玄尘沿着山脊线朝东飞行了一段距离,没有加快度,也没有刻意放慢。晨光在云层边缘形成一道细长的光亮带,像是某段路的边界,正在等他确认是否继续沿着它移动。
下方,太虚州的地面在晨光中渐次展开。地势从山脚开始逐渐平缓,像是大地的呼吸节奏正在从山岳的深长缓重调整为平野的平稳有序。沿着山脊线向东南方向飞行了约一柱香的时间,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开阔起来。树木渐渐稀疏,视野比在山间时开阔了许多。
玄尘没有刻意加,但他开始降低高度,像是正在寻找某个可以落脚的参照点,让他在落地前先对这片地面形成一个完整的感知。
他刚越过一道低矮的山脊,一道身影便从下方的山道拐角处走了出来。那人身着灰色战甲,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在晨光中肩头落着一层细密的露珠。
他走到山道正中,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固定在原处的柱子,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均匀地分布在两侧。他的修为在混元巅峰,在太虚州并不罕见,但他站在那里时,周身的气息稳定而均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拨动的弦。
玄尘在他面前不远处落了下来,距离约莫两丈,拂尘搭在臂弯,像是在等待对方先开口。那道声音在他落地后不久,比预料中来得更快一些:“太虚仙尊有请。”
玄尘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站在原处,衣袍的下摆在山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像一片被短暂托起又落下的叶片,沿着一条不固定的轨迹滑落到最终的位置。“走吧。”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多问,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邀请会在他离开净土宗后不久到达。
那战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沿着山道向前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大致相等。玄尘跟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约两丈的距离,沿着那条山道,穿过一片逐渐变密的林地。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变化而移动,像是有人在一张不断调整角度的纸面上来回移动着一个筛子,将细密的颗粒撒在同一个区域。
玄尘跟着那人穿过山道,又经过一段低矮的峡谷,两侧的岩壁渐渐收拢,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道狭窄的灰蓝色裂缝。脚下的路从碎石变为坚硬的岩石,又变为平整的石板,像是有人专门为这条通道铺设过路面。那人始终走在前面,保持着恒定且均匀的步距,既不回头看玄尘是否跟上,也不放慢脚步等他,只有衣袍边缘擦过石壁时出的细碎摩擦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一段持续的低声背景音。
他的刀鞘在行走时偶尔碰一下腿侧,出一次轻微的金属碰撞,然后又被脚步的节奏掩盖过去,仿佛那段碰撞也是行走的一部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通道在一个转弯后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曾被水流冲刷过,又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干涸。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温润的光线,不亮,却均匀地铺满了门后的空间。那战士在石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尘没有多问。他在门前站定片刻,拂尘微微摆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门后的气息是否与门前的描述一致,确认那确实是一个可以进入的空间。然后他迈过门槛,步入洞中。
山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要深一些,进深足有数丈,顶部经过细致的打磨,形成一道平滑的弧线,减少了回声的散射。石壁以青灰色为主,表面布满细密的纹理,像是某条远古河床的截面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洞内陈设简洁,靠里的位置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几卷散开的书册,旁边一盏铜灯,灯油已燃至半盏,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石案后面坐着一人,玄衣素袍,体态清瘦,略微前倾,面前摊着半卷旧书,手指还停在其中一页的边缘,像是正在看一个段落,被进来的动静打断了思路。
那人抬起头来,面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痕迹,像是常年睡眠不足的人留下的印记,在火光中并不明显,却能感受到身体似乎并非处在最佳状态。但他的目光平稳,看人的方式与其说是在审视,不如说是在确认,像是对照一道已经被验证过的配方,核对一些关键的变量是否仍在预期范围之内。
玄尘看到那人的瞬间便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太虚仙尊是地灵界五位圣人之一,表面上一直在太虚卫中闭关养伤,甚少出面会客,因此以真身示人的时候不多,让人很难完全确认他何时是本人,何时只是某具分身或投影。但眼前这人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内敛到看不出明显的边界,却又有一种沉静的张力,像是横跨在一条深河上的拱桥,处于一个可以被随时唤起却永远不会被完全放下的状态。
玄尘走到石案前,没有多作客套,只是微微拱手:“贫道玄尘,见过太虚仙尊。”
太虚仙尊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何必多礼?”他伸手朝侧面的石凳示意,“坐吧。”
玄尘也不推辞,在石凳上坐下,拂尘搭在膝侧。铜灯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太虚仙尊端起案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以那个动作为自己留出一点缓冲的空间。片刻后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开口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落位的方向感:“本座对这位大道君也是好奇的。北荒洲那边,本座虽然不去,但消息还是会传过来的。”
玄尘笑了笑,没有接话。太虚仙尊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刚从无量山脉出来。”那不是询问,而是确认,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
玄尘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刚出来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