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光影残留,就像一抹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凭空不见了。
鲍天和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瞪大了眼睛,甚至下意识地释放出自己那已达天阶的神念,疯狂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但下一秒——
你又出现了。
就在他身前不到三步的地方,如同鬼魅般凭空显现。
只是这一次,你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青色粗布僧衣、戴着宽大斗笠、脸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女人。
此刻,她正被你像提一只待宰的鸡鸭般,随意地提在手里。她的身体僵硬,四肢无力地垂下,只有那双透过面纱缝隙露出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惊恐和茫然,瞪得滚圆。
是禅垢。那个躲在“落雁塬”地底大殿阴影中的“琉璃明王”。
你将她随手扔在了地上,动作随意得像扔下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禅垢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斗笠滚落一旁,露出了她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艳丽轮廓的脸。她趴在地上,惊魂未定,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乞求、以及一丝被抛下又抓回的茫然目光,看向你。
她以为你刚才的消失,是彻底抛弃了她这枚无用的棋子。
你没有看她。只是步履从容地走到那张宽大的桌案后面。
那里摆着一个造型奇特、印着“新生居”三个端正楷书的白色瓷质容器。你拿起旁边一个同样洁白的瓷杯,拧开“暖瓶”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一杯清澈透明、微微冒着热气的白水。
然后,你端着这杯水,绕过桌案,走回到鲍天和面前,将那杯水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正好就在那个空杯子的旁边。
“深夜回来,没有点心,只能白水招待了。”
你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淡、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待客不周的歉意。仿佛刚才那神鬼莫测的“消失——出现——抓人”,以及这跨越不知多少距离的空间挪移,真的只是主人为了招待客人,临时去厨房添了杯水,顺便把走失的宠物抓了回来一样简单自然。
但这番举动,这平淡至极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霸道威压,都更具有冲击力。
鲍天和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那杯微微冒着热气的白水,看着地上那个瑟瑟抖、有些眼熟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个脸上带着温和笑容、仿佛人畜无害的年轻男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自持,所有的骄傲,在这一连串完全出认知、颠覆常理的事实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片瓦不存。
他知道你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武功高强”能够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行走在人间的仙神。
而这样一个存在,此刻正用一杯白水,温和地“招待”他。
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绝望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荒诞。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碰触那杯白水,似乎想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但他的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杯壁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你看着他这副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甚至可以说是“可怜”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鲍公子不必惊慌。”
你走到桌案后面,习惯性地想在那张与你身份不相符的旧藤椅上坐下——那显然是这个房间的主位。
但你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觉得隔着一张如此宽大的桌案和人谈话,总有一种居高临下、公事公办的审视感,像是在进行一场不对等的谈判或审讯,而不是你想要的“平等交流”。
于是,你又改变了主意。单手握住那张看起来不甚起眼的藤椅的扶手,也没见你怎么用力,便将它从桌案后面提了出来。
你将这把属于你的主座,放在了茶几的另一侧,与鲍天和所坐的那张椅子,正好相对。
然后,你才安然落座。又拿起一个空杯,从那个“新生居”暖瓶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氤氲的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
你端起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看着鲍天和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涛骇浪、却又在强行恢复清明的琉璃色眸子,做了一个简单而随意的“请”的手势。
“聊聊?”
你重复了之前的邀请,语气真诚,目光平静。
“聊聊【万年书院】,聊聊圣贤之道,聊聊这个天下,聊聊……你自己。”
你顿了顿,似乎觉得话题有些过于沉重或正式,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读书人之间那种略带矜持的雅趣:
“如果觉得话题太生硬,咱们也可以先聊聊诗词。读书人嘛,总还是希望有点情调的,对不对?”
鲍天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盯着你。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最初的极致震惊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被强烈勾引出来的好奇心。
他看不透你。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着神鬼莫测、近乎仙佛的通天伟力,能视天下高手如无物,能携人跨越空间如等闲。可
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却偏偏像一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甚至有些过分“好说话”的学者、前辈、甚至是……朋友?
这种矛盾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以及一种被深深吸引、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