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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愿者上钩(第2页)

“夫人。”

一个带着夜晚地窖般凉意的平静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近到什么程度?仿佛说话之人就贴着她的后颈,气息甚至能拂动她耳畔的几根碎。

“买了那么多东西回去,还没尝够新鲜?这大半夜的,又来光顾小店的生意了?”

声音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冷的了然。

“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语调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响起,如同朋友间最寻常的夜间问候。但在此刻,在这一片死寂、黑暗、心神紧绷到极致的绝对静谧中,这近在咫尺、仿佛自她脑后、耳道深处直接钻进来的语声,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又像是一双冰冷滑腻的鬼手,骤然攥紧了她跳动的心脏!

奚可巧浑身上下每一根寒毛在瞬间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冰冷寒意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急蔓延至头顶,让她头皮阵阵麻!心脏在千分之一秒的骤停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出几乎震耳欲聋的轰鸣!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瞬倒灌回来,四肢百骸一片冰凉,指尖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微微刺痛、麻木。

怎么可能?!!

她进来时明明用秘法反复探查过!这大厅里绝无第二个活人的气息!甚至连最微弱的呼吸声、最缓慢的心跳、最隐蔽的生命热量都未曾捕捉到!这声音从何而来?是人是鬼?!难道对方一直就在这里,如同一块石头、一段木头,完美地融入了环境,避开了她所有的感知手段?还是说,对方的度快到了越感知的极限,在她探查的间隙悄然潜入身后?

近乎实质的无边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多年在太平道腥风血雨、与各种诡异毒物生死搏杀中养成的、烙印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让她在那大脑空白的极短僵直之后,做出了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她没有回头——在如此近的距离,在敌暗我明、对方手段诡谲莫测的情况下,贸然回头意味着将最脆弱的后颈、太阳穴等要害彻底暴露,等同于自杀!她的腰肢以一种远常人极限、近乎折断的角度猛然向右侧一拧!整个身体如同被强力机簧弹射而出,向侧前方(柜台斜对角方向)疾掠!同时,一直虚握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蓬细如牛毛、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的幽蓝寒星,已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向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她身后的那片黑暗——激射而去!

那是她精心淬炼的“透骨幽兰针”,针体以金银淬毒打造,细而坚韧,喂有数种混合剧毒,见血封喉只是等闲,更能侵蚀内力,破坏经脉。针身经过哑光处理,在黑暗中毫无反光,射时以内力催动,无声无息,覆盖范围可调,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杀招之一。在如此黑暗、如此近距离、对方似乎尚未完全显露身形的情况下,这一蓬毒针的突袭,堪称绝杀,她自信即便是地阶巅峰的好手,仓促间也难保不中招。

她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从惊觉到弹射、出手,几乎在同一个刹那完成,显示出极其丰富、狠辣、果决的搏杀经验。身形如受惊的灵蛇般掠出的同时,她才借力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腰身,头颅微侧,目光如淬毒的冰锥,携着无边的惊怒与杀意,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她刚刚离开的、柜台附近的阴影区域。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再次瞬间冻结的一幕。

柜台后的那片阴影,仿佛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郁。而就在那片浓郁的阴影中,那个白天还一副市侩精明、笑容可掬的掌柜模样的青衫男子,正安然地、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高脚凳上。他的坐姿甚至有些随意,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随意地搁在光洁的柜台面上,手掌则托着半边脸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他从未移动过,从亘古以来就一直坐在那里,如同这黑暗本身孕育出的一个安静的幽灵,一个冷漠的观众。

而她射出的那蓬足以在瞬间夺去数名同阶高手性命的“透骨幽兰针”,在疾射至距离他身体尚有三尺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坚韧、绝对光滑、却又完全透明的无形墙壁,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凝滞在了半空中!没有金铁交击的声响,没有内力碰撞的波纹,甚至连针尖颤动的微光都没有。它们就那么违反常理地诡异定格在了黑暗里,像是被镶嵌进了凝固的琥珀之中。

紧接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动力,又像是被那无形墙壁轻柔地“推”开,那些幽蓝的细针叮叮当当,出一连串细碎、清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掉落在光洁的柜台表面和下方的砖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却冰冷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碎了她最后一丝凭借武力反抗的侥幸。

没有劲气破空的尖啸,没有罡风鼓荡的余波,没有任何内功动时应有的气息流转或能量波动。那些致命的毒针,就那么轻描淡写、无声无息地被定格,然后坠落,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落了几根无关紧要的草屑,连让那阴影中的人影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奚可巧的身形落在数尺之外,脚尖点地,勉强站稳,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戒备姿势。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背心、腋下、额际,瞬间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紧身的夜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她死死地盯着阴影中的你,那双在黑暗中也习惯了视物、此刻锐利依旧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对方是如何出现的?如何完美避开了她引以为傲、从未失手的秘法感知?如何在她全神贯注探查前方时,悄无声息地侵入到她身后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如何如此轻描淡写、近乎“无视”地化解了她那猝不及防的致命偷袭?这完全出了她对“武功”、“内力”、“身法”甚至“道术”的所有认知范畴!这已经不是“技高一筹”或“功力深厚”可以解释的了,这近乎……传说中操控空间、掌控规则的妖法!邪术!

你依旧坐在那片浓郁的阴影里,甚至连托着下巴的姿势都未曾改变。看着她在黑暗中惊魂未定、如同被猛虎凝视的幼鹿般颤抖的模样,你甚至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声极其短促,带着一种夜风拂过冰面的凉意,在这空旷死寂、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猫儿在利爪按住老鼠后、并不急于享用,反而好奇打量般的戏谑与玩味。

“深更半夜,不请自来,”你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在这被黑暗与寂静放大的空间里幽幽回荡,每个字都敲打在奚可巧紧绷的神经上,“还出手就是这般要人性命的毒针……”

你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幽蓝细针,又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般的平淡:“夫人,这可不是做客之道啊。再说了……”

你顿了顿,声音里那份平淡之下,渗出一种更加冰冷的意味:“打坏了店里的东西,可是要赔的。我这小店,本小利薄,柜子桌椅都是好木料,地上铺的砖也是新烧的,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赔钱?在这生死一线、对手展现出近乎鬼神手段的诡异时刻,对方竟然在担心打坏店里的桌椅板凳、砖石地面要赔钱?

奚可巧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到极点的寒意,混合着更深的恐惧,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对方越是如此轻松随意,越是显得深不可测,越是让她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那种一切尽在对方掌控,自己生死不由己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运转几乎凝滞的思维,声音因极度的紧张、恐惧以及喉咙的干涩而微微哑、变调,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硬与质问:

“你……你到底是谁?!意欲何为?!”她脑中如同风车般飞旋转,回忆着太平道卷宗中记载的、江湖上流传的、甚至教中秘密供奉的那些古老存在的描述,试图找出能与眼前之人对得上号的蛛丝马迹。没有!一个都没有!如此诡秘莫测、近乎“非人”的手段,闻所未闻!他绝不是普通的朝廷鹰犬,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方势力派出的高手!

“我是谁?”你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仿佛觉得这个问题颇为有趣,又带着一丝无谓,轻轻摇了摇头。终于,你动了。你从那高脚凳上,缓缓地站起身。你的动作很慢,很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关节移动都在你的绝对掌控之中。没有武林高手起身时那种劲力内蕴、蓄势待的压迫感,反而更像是一位饱学鸿儒从书案后起身,舒展筋骨。但就是这缓慢而平稳的动作,每一步微小的姿态变化,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无形地施加在奚可巧的心头,让她的心脏随之收紧,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你缓步从柜台后那片浓郁的阴影中走出,踏入了那从门缝、高窗缝隙透入的、极为稀薄惨淡的微光里。青衫依旧,面容平静,与白日那个市侩掌柜并无二致,但此刻落在奚可巧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却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无边阴影。那阴影并非来自光线,而是源自其存在本身所代表的未知与恐怖。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在距离她数步之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她清晰看到你,又恰好处于一个让她感到极度不安、进则危险、退亦无路的微妙位置。你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那目光似乎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脸上的蒙面巾,穿透她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直接洞穿她灵魂深处的一切伪装、算计、恐惧与秘密。

“重要的是,”你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的音都标准而冷漠,如同在宣读数理定律,或者宣读某种无可辩驳、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我知道你是谁。”

你顿了顿,给她一丝消化这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

“奚可巧。黔州伤陀山深处,‘桃源仙乡’之主。太平道坤字坛新任坛主……或者说,自冥河天师法旨下达后,便自以为是、踌躇满志,以为即将登坛上任的……坛主。”

每一个字,每一个称谓,都像一记冰冷沉重的铁锤,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奚可巧的心口!她的脸色在黑暗中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身体晃了晃,脚下虚浮,几乎要站立不稳,向后跌坐在地。这些身份,尤其是她自认为隐秘至极、刚刚到手、尚未正式对外公布的坤字坛坛主之位,乃是太平道高层核心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店铺掌柜,如何得知?!难道教中出了内鬼?而且是极高层的叛徒?!不,不可能!亦或是……对方的触手,早已渗透到了太平道最核心的层面?!

不待她从那排山倒海般的震惊与恐惧中稍稍回神,你继续用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淡语气,抛出了更致命的一击:“你夤夜来此,不辞辛劳,潜入探查,不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据传已死于鸣州瘴母林,尸骨无存,实则侥幸未死,却已心生异志、叛教潜逃的……前坤字坛主,曲香兰么?”

“曲香兰”三个字,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在她耳边轰然敲响!奚可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与怀疑,也在这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的点破之下,彻底粉碎,灰飞烟灭!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更清楚地知道她的来意,知道那封匿名信的核心内容,甚至知道曲香兰“未死”且“叛教”这一绝密情报!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她个人,或者说针对她这个“新任坛主”身份,精心布置的、她已毫无知觉地深陷其中、并且已然无力挣脱的死亡圈套!

无边的恐惧与冰冷的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沼泽,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几乎窒息。但在这极致的负面情绪深处,一股更加暴烈、更加不甘、混杂着被戏弄的滔天愤怒与穷途末路的疯狂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点的火山,猛烈地喷出来!既然身份目的彻底暴露,既然已无任何转圜余地,既然眼前之人神秘莫测、难以力敌,那便只有……

她眼中厉色如同鬼火般爆闪!一直看似无力垂在身侧、实则暗中蓄力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扬起!五指箕张,一蓬淡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肉眼难辨的粉色烟尘,就要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迅猛爆开、扩散!这是她耗费无数珍稀毒物、以本命精元温养祭炼的“七情桃花瘴”,不仅毒性猛烈无比,中者顷刻间七窍流血、血肉化为脓水,更能引动人的情欲杂念,扰乱内力心神,而且扩散极快,无孔不入,范围可覆盖数丈方圆!她已存了拼死一搏、同归于尽之心!即便这诡异莫测的掌柜能抗住或避开毒瘴,这满店的货物、这栋房子,也必将被剧毒侵蚀污染,化为死地!她要制造最大的混乱,或许能借机觅得一丝渺茫的脱身之机,至少,不能让对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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