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依言坐下,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憔悴、虚弱与难以启齿的尴尬,眉头微蹙,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气力不足的感觉“道长……在下,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尤其……腰膝酸软得厉害,夜里也睡不踏实,盗汗……”
你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后腰,将一个因“纵欲过度”或“肾气亏虚”而苦恼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马风闻言,脸上那“关切”之色更浓,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轻蔑——这种病人他见得多了。他煞有介事地示意你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搭上你的腕脉,眯起眼睛,作凝神细诊状。
片刻,他收回手,摇了摇头,用一副“语重心长”、“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哎呀,公子,看你年纪轻轻,身子骨本应强健才是。这脉象……浮而无力,尺部尤弱,分明是元阳耗损,肾水不足之象啊!”
他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同道中人”的规劝意味“年轻人,风流之事,固然快活,但需懂得节制,细水长流啊!万不可仗着年轻,便不知爱惜,一味贪欢。这元阳乃人身根本,耗损过度,非但眼下精力不济,长此以往,恐损及寿元,甚至……子嗣艰难啊!”
你脸上适当地露出“恍然”、“羞愧”与“后怕”交织的表情,连连点头,虚心求教“道长所言极是!是在下孟浪了……不知,可有良方调治?”
马风脸上露出“算你问对人”的自得,提笔在一张草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药名,一边写一边说“幸好你来得早,根基未损太甚。贫道这里有一剂‘滋阴壮阳固本培元汤’,最是对症。取熟地、山萸、山药、丹皮、茯苓、泽泻……佐以鹿茸、淫羊藿少许,文火慢煎,每日一剂,连服七日。期间务必清心寡欲,饮食清淡,早早安寝。如此调养,不出一月,保管你龙精虎猛,恢复如初!”
你心中冷笑,这方子倒是四平八稳,是六味地黄汤的底子加减,吃不死人,也未必有多大效用,纯属心理安慰加敛财工具。但你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爽快地付了比市面上贵出三倍的“药费”,接过那几包用粗草纸捆扎好的药材。
“有劳道长了。”你客气一句,拿着药,转身离开了【和安医馆】。
你没有返回客栈,也没有在会馆内多做停留。出了秋风会馆的朱漆大门,你径直走向对面街角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共有两层的茶楼。这家茶楼位置极佳,二楼临街的窗户,恰好能将对面的秋风会馆大门、以及门前一段街道的情形,尽收眼底。
你上了二楼,选了一个靠窗、视角最佳、且旁边有立柱略作遮挡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几样精致的茶点。然后,你便仿佛一个真正的闲散茶客,倚着窗棂,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清香沁人的茶汤,吃着点心,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景,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定在对面【秋风会馆】那两扇时而开合的朱漆大门之上。
你极有耐心。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伙计来续了两次水。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明媚变得灼热,又从灼热开始转向柔和,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茶楼里的客人换了几拨,喧嚣起伏。你始终保持着那个放松而专注的姿势,仿佛能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你知道,你昨夜埋下的“种子”,正在那四个道士的心里生根、芽,被他们自身的性格缺陷与处境压力催生、扭曲。那份被“催化”的焦躁、愤懑、猜疑与狂热,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只会在压抑中不断积累、酵,直至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或者……一个爆的契机。
你在等待的,就是那个“出口”或“契机”的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日头偏西,阳光变得金黄温暖,街上行人身影被拉得斜长,大约“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左右)——这是一天中阳光最烈、人也最容易感到困倦懈怠的时辰。
就在你端起茶杯,啜饮着那已冲泡多次、味道变得极其清淡的最后一杯茶汤时,你等待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只见对面【秋风会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有些粗暴地、猛地推开,出“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四个身着杏黄色道袍的身影,几乎是前后脚地、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烦躁气息,从门内疾步走出。
正是昨夜那四人面皮焦黄、蓄着长髯的刘师兄;圆脸带笑、眼神闪烁的赵师弟;年轻气盛、眉宇间锁着深深不耐的曹旭;以及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时紧张四顾的马风。
与昨夜在室内灯火下相比,此刻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下,他们脸上的神情更为清晰地落入你眼中。刘师兄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手中虽未持铁胆,但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捻动着左手拇指,显得心事重重且压抑着怒气。赵师弟脸上的圆滑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不时瞥向曹旭,又迅移开,不知在盘算什么。曹旭则最为明显,他脸色因激动或愤怒而有些泛红,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刚与人争执过,一副迫不及待要去做某件事的样子。马风则落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行人与店铺,仿佛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佝偻,透着强烈的不安。
四人甚至没有在门口稍作停留或交谈,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其中不满、催促、焦虑等情绪交织),便默契地、几乎是并排地,朝着云州城西城门的方向,疾步行去。他们的步伐很快,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完全无视了街边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也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反跟踪的常规观察。
你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鱼儿,果然耐不住,自己游出洞了。”
你并不急于立刻跟上。此刻街上行人尚多,阳光明亮,贸然尾随,即便对方警惕性再低,也有被无意中瞥见的可能。你耐心地数了十息,直到那四个黄色的身影在街角转弯,消失在西去的人流中。
你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块足以支付茶资的碎银,然后如同一个普通的、茶足饭饱准备离开的客人,施施然走下了茶楼。
来到街上,你并未直接转向西边,而是先向南走了一段,混入一个售卖杂货的小集市,借着人流和摊位的掩护,迅而自然地调整了方向,远远地、隔着至少三十丈以上的距离,重新捕捉到了那四个在人群中依然显得行色匆匆的黄色身影。
你的跟踪,堪称教科书级别。步伐频率与常人无异,时而驻足看看路边摊贩的货物,时而侧身让过对面的行人,完美地融入市井的人流之中。你的目光很少长时间直视目标,更多是利用眼角余光、街边店铺橱窗的反光、甚至通过前方行人的间隙,来锁定那四个道士的方位。你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安全的、易于反应的“缓冲距离”。
那四个道士果然如你所料,此刻心神已被内部的冲突、不满以及对即将面见“大人物”的焦虑所占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已被跟踪。他们一路向西,几乎没有任何迂回或停顿,目标明确地穿过了云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然后径直出了西门。
出了城门,行人渐稀,房屋也变得低矮稀疏,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四个道士的脚步并未放缓,反而更快了些。他们绕过了城外着名的风景胜地“擢仙池”——那里碧波荡漾,亭台隐约,游人如织,但他们目不斜视,径直沿着一条略显偏僻的土路,朝着远方那连绵起伏、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墨绿色的“云岭”山脉走去。
你的嘴角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倒是会挑地方。山野深处,人迹罕至,正是密会、藏身、乃至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好去处。”
进入山区,地形变得复杂,林木渐密,传统的视觉追踪难度大增,也更容易暴露。你果断放弃了纯粹的“目视”跟踪。
你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微微阖上双眼,将心神沉静下来。下一刻,一股无形无质、却玄妙无比的精神力量——你的“神念”,自眉心祖窍悄然弥散而出。这股力量与你自身紧密相连,却又仿佛越了肉体的束缚,如同水银泻地,又似蛛网蔓延,无声无息地向前方扩散、延伸。
得益于索拉里斯“神血”的改造以及你自身境界的不断提升,你的神念感知范围与精度,已远寻常武者的“气机感应”或精神念师的“精神扫描”。它更为细腻,能捕捉到更微弱的气息、情绪波动乃至生命磁场;也更为隐蔽,几乎不与现实物质产生明显交互,极难被同级别以下的感知者察觉。
很快,你的“神念”便如同最灵巧的触手,跨越了林木、岩石、溪流的阻隔,精准地“触摸”到了前方那四个散着熟悉且焦躁气息的“光源”。他们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在你的感知图景中被清晰标记。距离、方位、移动度、甚至他们之间压抑的低声交谈和粗重的呼吸,都模糊地反馈回来。
你睁开眼,眸中金光微闪即敛。你不再需要“看”到他们,你的“神念”已为你铺设了一条无形的追踪通道。
你的身形动了。没有风声,没有枝叶刮擦的声响,你如同化身为山林本身的一部分,又像一道拥有自主意识的阴影,在树木的间隙、岩石的阴影、地形的起伏中穿梭、闪现。你的动作行云流水,对地形的利用妙到毫巅,时而如灵猿般攀上陡坡,时而如狸猫般滑下深涧,始终与前方那四个“火炬”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安全的追踪距离。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以你的脚程计算),前方那四个“火炬”的移动度明显放缓,最终停了下来。你的神念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停在了一处三面环山、地势相对隐蔽的谷地边缘。
你并未立刻靠近,而是借着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谷地侧上方一处视野极佳、且林木异常茂密的高坡。你选中了一株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展开的参天古榕,身形几个轻灵的起落,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浓密得几乎不透阳光的树冠深处。
你选择了一个枝杈交错的稳固位置,既能透过枝叶的缝隙俯瞰下方谷地的大部分区域,自身又完美隐没在浓荫之中。你调整呼吸与心跳,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下方。
谷地之中,果然别有洞天。只见一片修整得颇为齐整的缓坡之上,坐落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庄园的建筑风格古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显得幽静而略带颓意。一道蜿蜒的溪流从庄园侧方流过,注入一个小小的人工池塘,给这深山庄园增添了几分生气。
庄园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虽然距离不近,但以你的目力,仍可清晰辨认出那四个笔力遒劲、但已略显斑驳的大字
【云霞旧居】
名字倒是颇有几分出尘的意境,与这深山幽谷倒也相配。但你知道,能劳动太平道四位核心弟子如此急切赶来,此地绝非普通的避世山庄。
你看到,那四个道士并未走正门。他们显然是熟门熟路,沿着庄园侧面一条被灌木半遮掩的小径,绕到了庄园的后方。那里有一扇看起来颇为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其中一人(似乎是刘师兄)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板。片刻,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四人迅闪身而入,小门随即关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你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明显。
“找到‘巢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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