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低矮拥挤的屋脊,穿透了高耸的会馆围墙,穿透了流云变幻的晴空,投向了一个更为遥远、更为浩瀚的时空。
你看到了,那波涛汹涌、一望无垠的“大海”!
你看到了,那在狂风暴雨、滔天白浪中,若隐若现、坚韧搏击的“打鱼船”!
你看到了,那跨越千年时光长河,依旧“挥鞭”东临、横槊赋诗的“千古风流人物”!
你看到了,那轮照耀过无数兴衰更替、如今依旧“萧瑟”却又“换了人间”的“秋风”与“残阳”!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历史厚重感”、“天地伟力”与“伟人气魄”的、宏大无匹的“气势”,再次自你身上轰然勃!这一次,比之前吟诵《忆秦娥》时,更加磅礴,更加悠远,更加……带有一种近乎“神明”俯瞰人间沧桑的、越时代的洞见与豪情!
你缓缓转身,背对着窗外涌入的光线,面朝屋内,面朝那已紧张激动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粟明烛。你开口,声音不再刻意高亢,反而带着一种沉凝雄浑的、仿佛与天地共鸣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上阕吟罢,屋内死寂。粟明烛已彻底僵住,唯有瞳孔剧烈收缩,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吞天沃日的滔天白浪,与那渺小却顽强、不知驶向何方的孤舟。这是何等壮阔而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自然伟力与人生图景!
你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激昂,充满了对历史的回望、对英雄的品评,以及一种“逝者如斯,而今回看”的无限感慨与豪迈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最后一句“换了人间”,你一字一顿,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新时代到来的、无与伦比的霸气、自信与豪情!这已不止是诗词,这是宣言,是预言,是改天换地的隆隆战鼓与胜利号角!
当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换了人间”四字余音,仍在斗室中、在粟明烛的脑海灵魂深处隆隆回荡、经久不息之时——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粟明烛手中那个原本紧紧捧着的陶土茶杯,失手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粗茶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地面,他却浑然未觉。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无形“神雷”,狠狠劈中!劈得他魂飞魄散,劈得他心神俱裂,劈得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文学审美与历史观念,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重组!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双目彻底失去了焦距,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般的轻响。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如果说,刚才那《忆秦娥》,是让他感受到了“震撼”与“惊艳”,如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壮丽残酷的战争画卷。
那么,此刻这《浪淘沙》,则是彻底“颠覆”与“重塑”了他的“世界观”与“宇宙观”!这已远远出了“词”的范畴,出了文人墨客的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甚至出了历史上任何英雄豪杰的慷慨悲歌!
这是……站在时间的尽头、宇宙的巅峰,以神只般的目光,俯瞰千古兴亡、沧海桑田,而后出的、宣告一个旧时代终结、一个新时代诞生的……“神谕”!是唯有开天辟地、再造乾坤的“圣”与“神”,方能有的胸襟、气魄与手笔!
你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碎瓷的脆响惊破寂静,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这才聚焦在你身上。
“粟兄。”你唤他,声线压得低沉,裹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懊悔,“都怪我。此词意境太宏,气魄太壮,以你我凡胎俗心骤闻神谕,难免心神激荡。”你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线脚,那是伪装中不自觉流露的习惯,“不瞒你说,我初闻时亦惊得魂飞魄散,在锦城那间破客栈里,三日不食不寐,只对着油灯默诵,把店小二吓得以为我染了失心疯。”
这番共情自贬如暖流,缓缓注入他冰混乱的心田。粟明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艰难滚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咳出几声细碎的闷响。你瞥见他按在胸口的枯瘦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病弱之躯竟能承受如此剧烈的精神冲击,倒也算是个异数。
你放缓语气,目光落在他书案上那本翻烂的《稼轩长短句》上“你看,稼轩先生的词作够豪壮了吧?可较之方才那几,仍是小家子气。你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不知天地间竟有这等吞吐日月之句,难怪你会……”
“杨兄!”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又有些试探的意味,眼中那片死寂被搅动,泛起微弱的波澜。
你适时收声,任他喘息片刻,才继续以陶醉的语气抛下诱饵“那场拍卖尚有第三。虽意境稍逊前两阕,然其中藐视万难之乐观、人定胜天之自信,更令我热血沸腾,永志不忘。”
粟明烛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熄灭的火苗骤然复燃。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却因腿软踉跄一下,你伸手虚扶,他摆手谢绝,枯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证明自己尚能承受这即将到来的震撼。你转身复至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午后的风裹着后院桂树的残香涌进来,吹得案上宣纸簌簌作响。远处中堂的喧闹如隔世之音,这里只有风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衬得室内愈寂静。
你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北地西河府的方向,也是你原本的来处。风沙、黄土、残阳,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底闪过,最终凝作一股更为坚定的气概。你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属于男皇后的、被朝堂权谋与铁血征伐淬炼过的声线,此刻化作将军号令千军的洪钟
“天——高——云——淡——,”
起句悠远,如鹰隼掠过苍穹,尾音拖出辽远的余韵。粟明烛不自觉屏住呼吸,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望——断——南——飞——雁!”
“望断”二字加重,似有千钧之力,他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雁阵南飞的轨迹,直至消失在天际线。
“不——到——长——城——非——好——汉——,”
“非好汉”三字斩钉截铁,如刀劈斧凿,你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这等掷地有声的宣言,与他读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屈——指——行——程——二——万!”
数字从你口中吐出,带着铁血的精确。粟明烛下意识摸向自己单薄的衣衫,想起自己从未离开过滇中地界,更遑论“行程二万”。这词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固守的书斋,露出外面那个广袤而残酷的世界。
“六——盘——山——上——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