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州,赤河码头。
第二日的赤河码头,与往日的喧嚣繁忙、舟楫云集、力夫号子声震天的景象截然不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一夜之间,将这里彻底涂抹、改造。
宽阔的麻石码头上,空无一人。原本停泊的货船、客舟、渔筏,全都被强行驱离,清出了一片令人心头慌的空旷水域。只有那浑浊的、打着旋的赤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空荡荡的泊位与堤岸,出单调而寂寞的哗啦声。
码头沿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身着崭新明亮的大周制式赤色战袄、手持寒光闪闪长戟或腰佩雁翎刀的士兵。他们如同泥塑木雕,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江面与身后的陆地,将整个码头区域,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严军威。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铁与血的味道。
而在码头内侧,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则黑压压地肃立着数千名气息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腰间或背后大都带着兵刃的江湖汉子。他们衣着各异,有的劲装短打,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甚至穿着少数民族的服饰,但此刻,所有人都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亢奋,自地按照所属势力,排列成一个个略显松散却无人敢于喧哗的方阵。这些人,正是接到你通过庄、召两家下达的紧急征召令后,连夜从云州及周边各府县、山寨、帮会中抽调、汇聚而来的两家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平日里或许互有龃龉、争斗不休的他们,此刻却因为那同一个不可违逆的命令,而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怨,共同守卫着这片码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剑拔弩张又不得不强行压抑的寂静。
军队的森严肃杀,与江湖的草莽彪悍,这两股在平日几乎水火不容、泾渭分明的力量,此刻,却因为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人物的意志,而无比诡异地、和谐地(至少表面如此)共同拱卫着这座空旷的码头,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而你,就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靛青色细棉布长衫,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如同饭后散步般,静静地站在码头延伸向江心、最前端的那块巨大的青石栈桥上。晨间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你的衣袂与未曾仔细梳理的碎。你的身后,半步之遥,站着经过一日休养、容光焕更胜往昔、此刻却低眉顺目、神情恭顺宛若侍女的曲香兰。再往后一些,则是连夜赶来的白月秋、接到命令后便快马加鞭从云州军营赶来的平南将军孙校阁(一位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将领)、以及庄无凡、刀秀莲这两位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土司魁。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你的背影之上。
你眺望着那宽阔的、在晨光下泛着赤金色波光的江面,神情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然而,你的心神,却如同高运转的精密罗盘,在冷静地测算、评估着即将到来的、那场汇集了当世最顶端权势、充满了无数未知与变量的“风暴”中心。女帝的心思,道门的姿态,各方势力的反应,以及“山神”可能因此产生的异动……无数条线索在你脑海中交织、推演。
终于,在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江面上的薄雾即将散尽之时,在码头上下数千人望眼欲穿的注视下,江面下游的尽头,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个起初微不可察、随即迅变大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船。
但绝非寻常的官船或商船!
那是一艘体型庞大、长达二十余丈、高约三四层楼、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高贵紫檀木色的巨型楼船!楼船造型并非大周传统的福船或沙船式样,线条更加流畅,船尖锐如刀,劈开水面,度奇快,却异常平稳。最令人瞩目的是,楼船两侧,并无巨大的橹或帆,取而代之的是两对巨大的、正在飞旋转、搅动起白色浪花的明轮!轮轴连接处,隐约可见复杂的金属结构与粗大的管道,船体中部,一根粗壮的烟囱正向上喷吐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汽——这竟是一艘采用了蒸汽明轮推进的改造楼船!其工艺之精,度之快,远这个时代普通人对船只的认知!
楼船的船体之上,雕梁画栋,极尽华美,飞檐斗拱,描金绘彩,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船头最高处,一面用金线混合某种奇异丝线绣成、在晨光中仿佛自行流淌着光晕的九爪金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那栩栩如生的龙形与至尊无上的金色,无情地彰显着其主人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至高无上的皇家威仪与天命所属!
“是陛下的御舟!”
“龙旗!是龙旗!”
码头之上,无论是肃立的士兵,还是屏息的江湖汉子,人群中难以抑制地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与低低的惊呼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帝王座驾,以如此越想象的方式破浪而来,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依旧无与伦比。
“肃静!”
孙校阁一声充满铁血意味的低沉喝令,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士兵们将手中的长戈握得更紧,腰板挺得笔直。江湖汉子们也都强行按捺住激荡的心绪,目光死死地盯住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蒸汽明轮御舟,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巧与平稳,缓缓靠向那特意清空的最宽敞泊位。船身尚未完全停稳,船舷放下,一队队身着鲜明麒麟服、腰佩绣春刀、气息精悍肃杀的锦衣卫力士,已如狼似虎般率先跃下,迅在码头与御舟之间,列成两道森严的人墙通道。
紧接着,在一名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太监的引领下,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中,一道身影,仪态万方地,出现在了御舟最高层的船楼门口,然后,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舷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来人正是姬凝霜。
她今日并未穿着繁复沉重的正式朝服冕旒,而是选择了一身相对轻便、却依旧尊贵无比的黑色绣金龙常服。龙纹并非张扬的明黄,而是用暗金丝线混合玄色丝绒绣成,在她行走间,光线流转,那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衣袍上游动,散出深沉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一头青丝挽成高耸的凌云髻,髻上只简单地簪着一支造型古朴的龙金簪,却更衬得她面容绝美,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只是,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之中,此刻却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久居上位蕴养出的、不怒自威的深沉与难以测度的威严。她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疆土的君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平静地缓缓扫过码头上跪倒一片的臣子、士兵,扫过那些强作镇定、躬身行礼的江湖豪强,最后,那目光的尽头,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唯一还静静站立在跳板前端、未曾下跪、只是平静回望的你的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那眼神的碰撞之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分别多日、跨越千里山水后、一丝难以明言的思念与牵挂;有身为妻子、看到丈夫安然无恙且似乎更加深不可测时的审视与探究;有作为这盘天下大棋最重要的盟友、对彼此状态与下一步行动的无声考量与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属于九五至尊、对眼前一切人事、包括你在内、那份天然的掌控欲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而,就在姬凝霜莲步轻移,即将踏上码头实地,红唇微启,准备对你这“特殊臣子”说些什么,以定下此次会晤基调的瞬间——
“叮……咚……铃…………”
一阵无比缥缈、空灵、纯净,仿佛不属于人世间、而是来自九天云外、瑶池仙宫的悦耳乐声,毫无征兆地,自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袅袅传来!
那乐声非丝非竹,非金非石,似风拂玉铃,似冰泉滴落深潭,似星辰运转的韵律,瞬间便涤荡了码头上所有的肃杀、沉闷与人间烟火气,直抵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所有人,无论是跪伏的官员士兵,还是躬身的江湖豪强,乃至正准备开口的姬凝霜,都下意识地、无比惊愕地,抬起了头,望向了那蔚蓝如洗、万里无云的晴空!
只见,在极高远的碧空深处,一点晶莹璀璨的光芒乍现,随即迅扩大。那竟是一朵由无数晶莹剔透、仿佛最纯净玄冰凝结而成的、巨大无比的圣洁莲台!莲台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折射着阳光,散出柔和而不刺目的七彩霞光瑞霭,拖曳着如梦似幻的长长光尾,正以一种违背常理、优雅而舒缓的姿态,破开无形的云气,向着下方的赤河码头,缓缓降临而来!
莲台之上,光影朦胧间,可见一道遗世而独立的绝美身影。
她身着月白色的、质地奇特、仿佛由流动的月光与冰晶织就的半透明流光纱裙,裙摆无风自动,层层叠叠,宛如绽放的冰莲。一头长及腿弯、泛着墨色光泽的如瀑长,未曾绾髻,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身后,随着莲台下降带起的微风,轻轻飘拂。她的容颜,完美得越了凡人想象的极限,仿佛是天地间所有冰雪精华与月光灵韵凝聚而成的造物,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蕴紫,琼鼻挺直,唇色浅淡如樱。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辰生灭、宇宙玄奥,清冷、孤高、淡漠,不沾染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然物外的神性光辉。
正是飘渺宗当代宗主,被世人尊称为“月宫仙子”、“寒星剑主”的绝世人物——幻月姬!
在她的身后,莲台稍靠后的位置,还影影绰绰地侍立着十数道身影。有身穿古朴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有背负长剑、神情冷峻的中年道人;亦有身着彩衣、气质各异的女子……虽然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每个人身上散出的那股渊渟岳峙、或灵动缥缈的强大气息,都明确无误地宣告着他们的身份——道门各派此番前来的宗主、长老级巨擘!
随着那巨大的冰晶莲台携着七彩霞光,以一种违反重力般的优雅姿态,缓缓地降落在码头一侧的空地上(与姬凝霜的御舟泊位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一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属于方外至尊、陆地神仙般的缥缈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码头区域!
这股威压,并非杀意,也非霸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源自生命本质与对“道”之领悟的差距所带来的、精神层面的绝对压迫感!它清冷、纯粹、浩瀚,仿佛能冻结人的思维,净化一切杂念。甚至隐隐地,与姬凝霜那自御舟而下、弥漫开来的、属于人间帝王的、堂皇正大、统御八荒的皇者龙气,形成了无形而微妙的对峙与分庭抗礼之势!
一边是人间权力的巅峰,煌煌天威,万民俯。
一边是方外修行的极致,飘渺仙姿,凡脱俗。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从因帝王降临而带来的肃穆压抑,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无形张力!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有实质的胶体,连江风吹拂都似乎变得滞涩起来。所有人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目光惊恐地在龙舟之前的女帝,与冰莲之上的道门魁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个依旧静静站在跳板前端、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又或是浑然不惧的青衫身影之上。
姬凝霜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未变,但那双凤目之中,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光芒中,有对幻月姬那惊人容貌与出尘气质、属于女性本能的惊艳与比较;有对其所代表的那股然世外、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力量的深深忌惮与警惕;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因你这“夫君”与对方那众所周知的暧昧关系,而产生的微妙酸意与不悦。但她终究是帝王,心性城府深不可测,这一切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下,表面依旧维持着帝王的雍容与威仪,只是周身那股无形的皇者之气,似乎不自觉地凝实、厚重了几分。
而冰晶莲台之上,幻月姬,这位被誉为道门数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宗主,从始至终,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向那位人间女帝,以及码头上下跪伏的芸芸众生。她的目光,清冷如万古不化的寒月,澄澈如冰封的湖面,直接穿过了拥挤的人群,越过了森严的军队与锦衣卫,无视了那隐隐对峙的皇者龙气,精准地、毫无滞碍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仿佛,这天地之间,这码头上下数千生灵,这代表着世俗与方外最顶尖权势的两位女子,在她眼中,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模糊的背景板。
唯一能映入她那双蕴藏星月的紫眸,唯一能让她那万古冰封般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涟漪的,只有你。
只有那个穿着普通青衫、站在那里,平静回望的杨仪。
在这一刻,你无可争议地,成为了这汇集了皇权、道统、江湖、军队的赤河码头上,绝对的中心,风暴的焦点!
一边,是你的“皇帝老婆”,人间权力的巅峰,正用一种审视、考量、暗藏复杂心绪的目光看着你。
另一边,是你的“宗主老婆”,方外势力的领袖,正用一种清冷、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的目光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