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不知是巧合,还是那怪物无形中散出的、吸引‘恶念’或‘混乱’的气息,引来了当时潜伏在滇中、一直试图搅乱西南局势的……东瀛间谍暗桩。”
“在怪物那扭曲、放大仇恨的精神影响下,罗天霸的野心、东瀛间谍的阴谋、以及对刀家的仇视,奇妙而可怕地结合在了一起。于是,便有了那场震惊西南的、刀家满门被东瀛武士与黑夷土人里应外合、一夜屠尽的……惨案!”
“等到接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召家和庄家主力队伍抵达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面对满目疮痍、血气冲天的刀家堡,以及后山那隐隐传来的、令人心神不宁、充满恶意的恐怖气息……召、庄两家的家主,恐怕在尝试探查时,亲自感受到了那怪物足以扭曲心智、控制精神的可怕能力!”
“在死亡的威胁,和家族延续的现实考量下,他们屈服了。或者说,被‘说服’了。不得不与怪物达成某种‘默契’,默认了它的存在,并且……开始定期、秘密地向它‘供奉’人手——大多是土司家族手下那些养不活的村寨老弱、残疾妇孺、或者从外界‘搜集’来的流民、孤儿,以代替或补充那些可能损耗的‘浇水信徒’。这,就是后来所谓的‘献祭’雏形。”
“太平道,自然也嗅到了异常的气息,派人潜入查探。带队的那位,精神力修为或许不弱。但很可惜,在那怪物的精神领域面前,依旧不够看。他或许抵抗了片刻,但跟随他的那些修为较浅的道徒,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控制。最终,那位带队的‘牛鼻子’,不是死在怪物直接的攻击下,而是死在了自己带来的那些从他背后捅来的淬毒匕之下。被自己人,清理掉了。”
“这个怪物,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它本身,似乎并没有主动‘吃人’或者‘嗜杀’的欲望。它就像一头被困在浅水洼里的深海巨鲸,所有的行为逻辑,似乎都围绕着‘获得足够的水’、‘维持自身状态’、以及……‘清除可能威胁到它获得水源的潜在危险’这三个核心。”
“它不直接杀戮,但它会利用、放大它控制下的‘信徒’心中,对那些被它认定为‘威胁’或‘阻碍’的个体或群体的……仇恨、恐惧、贪婪等负面情绪。然后,驱使这些被放大了情绪的‘信徒’,去‘自’地、‘积极’地消灭那些‘隐患’!借刀杀人,或者说,驱动‘工具’清除障碍,是它的方式。”
“至于这些年,所谓的‘献祭’给它的童男童女……”
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讽刺的弧度。
“根据我从点苍派和云州庄家查到的线索,那些孩子,大多并非健康正常的孩童。而是周边村寨里,因为先天残疾、痴傻、重病,或者家境极度贫寒、实在养不活的……弃婴或病儿。”
“那怪物,为了提高这些‘浇水工具’的‘使用寿命’和‘工作效率’,似乎还会动用它的某种力量,给这些被送来的、奄奄一息的孩子,进行……‘治疗’。确保他们至少能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然后,加入那支沉默的‘浇水大军’。”
“保证,他们也能健健康康、‘心甘情愿’地继续为它,打水,浇水,直到……累死,或者,某一天被新的、更年轻的‘工具’替换掉。那怪物为了保证这些‘信徒’的生存,甚至会操纵他们继续在土地上进行粗糙的耕作和采集,确保他们不会饿死在打水的路上。”
你的每一段描述,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手术刀,将那个被无数恐怖传说、血腥迷雾、长生幻想层层包裹的“山神”,一点点、一层层地解剖开来,剥离所有神秘与幻想的色彩,露出其下那荒诞而充满了冰冷实用主义与诡异生物本能、令人不寒而栗的赤裸裸“内核”!
一个因为意外坠落此界、极度缺水、于是本能地控制土着为自己取水、并清除一切可能妨碍取水之“威胁”、有精神控制能力、庞大而诡异的异界“生物”!它的行为,无关善恶,只有最原始的、为了维持自身存在的“需求”与“反应”!而所谓的长生秘密、神灵崇拜、血腥献祭……不过是人类在恐惧与贪婪驱动下,强加于其上的、可悲的误解与自我欺骗的投射!
姜尚呆呆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疯狂不信,到逐渐的僵硬,再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茫然。
当你说完最后那句,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极致荒诞感的——“保证他们也能健健康康地给自己浇水”时……
他脑海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承受了无数次重击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出一声无声的脆响,彻底断裂!
“呵……呵呵……”
他喉咙里,出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漏气风箱般的、怪异的笑声。起初很低,很压抑。
然后,这笑声逐渐变大,变调,变得尖锐,变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那被古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露出蒙蒙亮色的天空,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悲凉、自嘲、荒诞与彻底绝望的狂笑!笑声在寂静的槐树林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的黑暗。
他笑得眼泪再次狂涌而出,顺着他那布满皱纹、沾满血污的脸颊肆意横流!他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用拳头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要将那积压了二百多年、此刻被证明全无意义的、沉重的期望、执念、牺牲、罪恶感、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荒谬与虚无,全都用这疯狂的笑声和自残的方式,泄出来!
“长生?!哈哈哈哈哈!长生!!”
“二百年!!我们天机阁,整整二百年的寻找!!无数代人的心血!!无数条人命填进去!!”
“到头来!!到头来——!!!”
他嘶吼着,声音撕裂沙哑,充满了血泪。
“竟然!!竟然是为了!!一个从不知道哪个鬼地方掉下来的!!需要别人给它浇水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
“笑话!!天大的笑话!!我这二百多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天机阁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他一边疯狂地笑着,捶打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状若疯魔。所有的理性,所有的仪态,所有的深沉,在这一刻,都被这终极的真相所带来的、毁灭性的荒诞感,冲击得荡然无存!
你冷冷地看着那个彻底崩溃、陷入癫狂、又哭又笑、自我折磨的姜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你知道,这是摧毁旧信仰、接受新“现实”所必须经历的、最痛苦的阶段。唯有经过这彻底的崩溃与宣泄,那旧的、有毒的执念,才有可能被清除干净。
你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依旧在癫狂地笑着,捶打着,对你的靠近浑然不觉。
你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平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的力量,轻轻按在了他那因疯狂大笑和捶打而不断剧烈起伏的、沾满泪血与尘土的头顶百会穴之上。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纯、也更加中正平和的【神·万民归一功】真气,如同初春时节最温暖、最充满生机的阳光,又如同久旱之后最珍贵、最滋润的甘霖,瞬间从你的掌心汹涌而出,温和却坚定地贯入他的天灵,迅流向他那因为心神极度激荡、气血逆乱、自我摧残而濒临崩溃边缘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五脏六腑!
真气所过之处,狂暴逆乱的气息被强行梳理、安抚;受损撕裂的经脉被温和滋养、修复;冰冷僵硬的脏腑被重新注入生机与暖意;那几乎要彻底涣散、陷入疯狂的心神,也被一股浩瀚、沉静、如同大地般稳固包容的精神力量,轻轻地、却有力地包裹、抚平……
姜尚那疯狂的笑声和捶打动作,猛地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身体剧烈地一颤,然后僵硬在那里。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进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迹般的修复与安抚!不仅治疗着他肉体的创伤,更在抚平他精神上那撕裂般的痛苦与混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纵横,眼神却不再疯狂,只剩下无尽的茫然、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看向你的、如同看向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光芒。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你这个亲手将他推入绝望深渊、揭露残酷真相的“魔鬼”,为什么此刻,又要像救世主一样,耗费如此宝贵的力量,来拯救他、安抚他这个已经毫无价值的、失败的、可笑的老废物?
你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茫然与不解,缓缓收回了手,任由那股真气继续在他体内自行运转、修复。你后退一步,重新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本质的力量
“追求‘长生’的‘人’,”
“我,也见过。”
“而且,近距离,接触过,研究过。”
姜尚那茫然的眼神,猛地一颤!如同死水被投入巨石,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长生的人?!
殿下见过?!
还接触过、研究过?!
这……这难道才是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