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以棋邀战。
邀请你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能体现其智慧与掌控力的“道”——棋道。他想通过这纵横十九道、蕴含无穷变化与天地至理的黑白世界,来称一称你的斤两,探一探你的深浅,摸一摸你的路数。他想看看,你这个搅动了西南风云、言语粗鄙却手段惊人的年轻人,在这需要极致耐心、算计与大局观的棋枰之上,会是何等的表现。是莽夫?是智者?亦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站在空地边缘、槐树林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姜崇胜,在听到阁主这番话、看到阁主那从容淡定的姿态时,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阁主了!阁主的棋艺,已臻化境,近乎于道!这不仅仅是娱乐,更是阁主修行、推演天机、布局天下的一种方式!多少英雄豪杰、智者谋士,在阁主的棋局面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最终被看穿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杨仪,虽然武功诡异、言语惊人,但面对阁主这融合了数百年智慧与“天机”感悟的棋局,也绝对不可能保持镇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你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步步陷阱的棋局之中,渐渐变得焦躁、困惑、最终进退失据、心神被夺,跪地求饶或者狼狈逃窜的场景!阁主,终究是阁主!姜崇胜心中,那几乎被你彻底击碎的、对阁主的敬畏与信心,又勉强凝聚起了一丝。
然而,你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姜崇胜那刚刚升起的、卑微的期望,以及姜尚脸上那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温和笑容,一起,瞬间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骤然封冻!
你根本没有去看那张价值连城、寒气逼人、仿佛蕴含着宇宙玄机的寒玉棋盘,也没有去看那个散着诱人(或者说,是考验)气息的、光洁冰冷的寒玉蒲团。
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个白苍苍、试图以棋局掌控氛围的老者。你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神秘组织的领、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而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会动的古董,或者,一个在街头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戏子。
然后,你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仿佛在菜市场问摊主“这菜怎么卖”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姜尚试图营造的玄奥氛围。
“就是姜明望吧?”
“姜明望”!
这三个字,就像三道无声却蕴藏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白老者姜尚,以及不远处竖耳倾听的姜崇胜的天灵盖上!
姜崇胜那刚刚才放松些许的心,瞬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最狂暴的电流贯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
他他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阁主的本名?!
这怎么可能?!
“姜明望”这个名字,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机密!是深埋在所有秘密之下、最核心的根!除了他们这寥寥几位与阁主有直系血缘关系、传承了数代的“七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连阁中大多数长老、外围成员,都只知道“姜尚”这个尊号!这个杨仪……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天机阁内部,真的出现了叛徒?而且是最核心的叛徒?!不!不可能!那……难道他真的有鬼神莫测之能,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记忆?!这……这太可怕了!比任何武功都可怕一万倍!
而棋盘前,那个一直保持着仙风道骨、温和微笑的老者——姜尚,他脸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从容淡定的表情,也在你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凝固了!如同最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手中那枚刚刚落下、似乎还带着指尖余温的黑色棋子,仿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又或者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声轻响,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寒玉棋盘之上,出了一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某种不祥预兆的声响!棋子在棋盘上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两道纵横线的交叉点旁,显得突兀而狼狈。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骇然,一种被瞬间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与羞怒,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与失控的恐惧!他那双原本深邃如宇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住你,仿佛要将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的“变数”彻底看穿、碾碎!
他活了二百多年!隐于幕后,执掌天机阁,以“姜尚”之名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之人,俯瞰众生如蝼蚁,视王朝兴替为棋局!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过去、自己真正的名讳,早已被他用时间和手段彻底埋葬,成为了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血脉至亲才知道、永不现世的秘密!这是他一切谋划、一切野心的起点,也是他不容触碰的最深逆鳞!
可现在,这个秘密,这个他守护了二百多年、视为性命根本的秘密,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当着他的面,一口道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打扮、戴着最完美面具参加化装舞会的贵族,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扯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或许并不那么光鲜、甚至带着疤痕的脸,并且还被大声叫出了早已弃用的、不为人知的曾用名!这种赤裸裸的、毫无准备的暴露,这种对自我认知与掌控感的彻底摧毁,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武功上的打击更为致命!它动摇的是根基,是信仰,是“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然而,你的“信息轰炸”与精神打击,才刚刚开始!仿佛觉得仅仅叫破他的本名还不够劲爆,还不够彻底摧毁他那故弄玄虚的可笑姿态。
你完全无视了他们主仆二人那如同被天雷劈中、魂飞魄散般的惊骇表情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式的闲聊,用一种带着点回忆、又带着点随意考据的口吻,继续用一种平淡的、却字字如重锤的语调说道
“前朝隆熙皇帝嫡次子,宝王姜云暮的——孙子。”
你每说一个词,姜尚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当“姜云暮”这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连许多姜氏旁支都未必清楚的名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姜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是他血缘的源头,是他“正统”自诩的根基,同样是被他深深隐藏的过去!
“和我那生身父母瑞王姜衍、姜氏他们攀起来,算是远房亲戚。”你微微歪头,似乎在计算辈分,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补充道,“倒是差了不少辈。论起来,您老恐怕得是我曾祖爷爷那一辈儿了,隔着好几层呢。”
“姜衍”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以这种“亲戚”的口吻,与“姜云暮”联系在一起,更坐实了你对前朝姜氏宗谱那令人恐惧的熟悉程度!姜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你不仅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的直系祖先,甚至能准确说出与瑞王府的亲戚关系和大概辈分!这已经出了“情报泄露”的范畴,这简直就像……你亲手翻阅过那本早已被姜氏皇族亲手焚毁、记载着姜氏最核心血脉传承的密册!
“不过……”
你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惊骇与恐慌交织、道心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话锋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的恶劣笑容。
“小辈这里,多句嘴。”你的语气变得轻佻,仿佛在点评一个晚辈不起眼的小毛病,“您老,改个‘姜尚’的名字……”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道袍和仙风道骨(此刻已僵硬无比)的造型上扫过,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诮的口吻,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评价
“是不是,有点……夸天大口了?名头太大,怕您这身板,扛不起啊。”
“你——!!”
姜尚再也忍不住了!他维持了二百多年的、古井不波的心境,他那仙风道骨、然物外的伪装,在你这一连串精准、恶毒、直击要害的揭穿与嘲讽之下,被彻底击碎,片瓦不存!
一股恐怖绝伦、远姜崇胜之前爆时的气势,毫无保留地从他那清瘦的身体内冲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蕴含天地之道的玄奥气息,而是充满了被触及逆鳞后的、最原始、最暴烈的羞怒与杀意!他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鼓荡如帆,上面绣着的淡银色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危险的光芒。他身下那坚硬的、被特殊力量浸染过的地面,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寸寸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周围那几缕斑驳的月光,仿佛都被这股狂暴的气势扭曲、搅乱,明灭不定地疯狂摇曳!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喉咙里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灵魂最羞耻、最隐秘的伤疤上!“姜尚”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太多的野望与自我期许,是他对自己“天命所归”、“执掌天机”身份的最高确认与包装!如今却被你如此轻蔑地评价为“夸天大口”、“扛不起”,这简直是将他二百多年的精神支柱与自我认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但,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感受到那足以将钢铁都压弯崩碎的恐怖气势一般,继续用一种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事实的语气,慢悠悠地给他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诛心的补刀!
“您要是,五百年前,那个生出大齐开国皇帝姜跃海的私盐贩子,姜尚,”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某本乏味的史书,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按正史野史所述,现在,该在淄水边,晒盐!或者,在哪个土堆里,等着后人偶尔凭吊一下你那‘非凡’的儿子。”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羞耻和某种被说破心事的恐慌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对着棋盘,装神弄鬼呢?”
“噗——!!”
姜尚那刚刚才爆出来的、如同火山喷般的恐怖气势,被你这一番将历史与野心联系对比、极尽羞辱之能事的话语,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就像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入一瓢冰水,非但没能平息,反而引了更剧烈的、内里的爆炸!
他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甜,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逆血,再也无法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殷红的鲜血,在清冷斑驳的月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凄厉而绝望的弧线,星星点点,有些溅落在面前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将那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象征着道心破碎与野望受挫的暗红!
“呃……嗬……”姜尚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痛苦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他修为深湛、及时用手撑住了冰冷的棋盘边缘,恐怕会直接从蒲团上栽倒下去。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此刻却惨白如纸、嘴角沾满血迹的脸,因为这剧烈的气血攻心与极致的羞辱,而涨成了诡异的紫红色,皱纹扭曲堆积,显得异常狰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