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件事”这四个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瘫跪于地、仿佛被抽走脊骨的孙校阁浑身猛震。他脸上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表情,瞬间生了诡异的变化,竟透出一丝如蒙大赦、劫后余生般的光芒。尽管面色依旧惨白,眼中恐惧未消,但那绝望的深渊底部,竟迸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求生欲。
他明白了。先前那场荒诞的“相亲”与步步紧逼的折辱,都只是为了将他所有侥幸、依仗和讨价还价的底气彻底碾碎,让他以最卑微驯服的姿态来面对接下来的“正题”。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绝境相比,此刻他至少获得了一个开口的机会,一个或许能为孙家争取一线生机的“谈判”资格。
“殿下!!!”
一股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虚弱与精神的崩溃。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向地面,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决绝的姿态,跪倒在你面前。这一次,不再仅仅出于对皇权或个人威压的恐惧,而是一个赌徒在输光一切、认清现实后,抛弃所有幻想与尊严所做的最后挣扎——俯称臣,以期换取一线生机。
他将曾高昂的头颅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咚——!”
一声沉闷巨响,额前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冷汗与灰尘糊了满脸。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身体因激动与恐惧剧烈颤抖,用嘶哑尖锐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吼道
“末将,有罪!!!”
“末将,罪该万死!!!”
吼声嘶力竭,脖颈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心肺掏出以示悔过。这位在西南尸山血海中爬至封疆大吏的枭雄,骨子里那份对危险的野兽本能,以及绝境中“断尾求生”的狠辣决断,在这一刻被彻底激。
——必须弃子!用最有价值、最能体现“诚意”的“子”,来换取你的宽恕,换取家族存续的可能!
“殿下!!!”他猛地抬头,额上鲜血滴入眼眶,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更显狰狞。他扭过头,对着墙角那自始至终缩成一团、瑟瑟抖的儿子孙叔友,出一声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暴戾嘶吼
“逆子!还不给老子滚过来!跪下!!!”
这一声暴喝,蕴含着一位父亲极致的愤怒、恐惧,以及一丝深沉的痛苦与决绝。孙叔友吓得魂飞魄散,短促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瘫跪在父亲身边,压抑呜咽。
孙校阁看都不看儿子那脓包样,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孙叔友后颈衣领,如同拖拽死狗般粗暴地将其拖到你面前,然后拼尽全力,将儿子的头连同自己再次低下的头颅,一同狠狠磕在你脚前的地面上!
“咚!!!”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孙叔友惨哼一声,几乎晕厥。
“殿下!末将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孙校阁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死死按着儿子的头,自己仰起糊满血污的脸,对你声嘶力竭地喊道“都是末将教子无方,疏于管教,才养出此等不知天高地厚、不敬君父的逆子!末将悔不当初,恨不能亲手宰了这畜生以赎其罪!”
他将孙叔友往前一推,让其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你脚下,自己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决绝如宣誓“末将今日就将这逆子绑了,交给殿下处置!要杀要剐,抽筋扒皮,点天灯,任凭殿下落!末将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能看在末将为朝廷镇守西南边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孙家上下这数百口无辜性命吧!殿下开恩!开恩啊!!!”
好一招壮士断腕,弃子求生。这位沙场老将,此刻将自己枭雄本色与政治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知道孙叔友昨日当众冒犯你,今日又“见证”诸多秘密,已是必死之人。他试图主动献出亲子作为“诚意”与“替罪羊”,用儿子的性命来平息你的怒火,换取你对整个孙家的网开一面。这番表演声泪俱下,将一个“教子无方、追悔莫及、愿以子命换家族平安”的“忠臣慈父”形象,塑造得近乎完美。
若是寻常上位者,面对一位封疆大吏如此“痛心疾”的忏悔与“大义灭亲”的举动,或许真会心生恻隐,从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你。
一个早已洞悉人性最深幽暗与算计,将天下大势与人心鬼蜮皆视为棋局的存在。
你看着地上那对姿态“决绝”与“惊恐”交织、演出着“父献子”戏码的父子,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充满毫不掩饰嘲讽与轻蔑的弧度。
“呵。”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冷笑,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让孙校阁“声情并茂”的表演出现了细微的凝滞。
你从容起身,踱至他们面前,微微俯身,以居高临下、近乎审视的姿态俯视。
“孙将军,”你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凿穿他那层“悲情”与“悔恨”的伪装,直刺其下冰冷算计的核心,“你这出‘虎毒食子’的戏码……演得,倒是不错。”
你顿了顿,目光在他写满“痛苦”与“决绝”的脸上停留一瞬,缓缓下移,落在面无人色、抖如落叶的孙叔友身上,嘴角嘲讽更浓。
“……只可惜——”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演技,略显浮夸了些。”
“而且……”你直起身,目光落回孙校阁骤然僵住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孙校阁身体猛地剧颤,如被无形重锤击中,呼吸为之一窒。他抬头,用混合惊骇、茫然与更深恐惧的目光看着你。他不明白,自己这近乎完美、舍弃亲子的“苦肉计”与“投名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惊疑惶惑,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一丝。你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戳破他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
“你,可别拿这个……”你伸出一指,随意点了点脚下几乎吓晕的孙叔友,语气轻蔑如点评路边的垃圾,“……傻小子,来糊弄本宫。”
“他,也配?”
一句话,轻飘飘,却如万钧雷霆在孙校阁脑海炸响!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精心编排的“悲情戏码”、试图“弃卒保车”的最后一丝侥幸,当场戳得粉碎!
他……他不配?!
孙校阁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献出的唯一嫡子、孙家未来继承人、自己的命根子……在这位殿下眼中,竟然连“糊弄”的资格都没有?!连作为“筹码”与“替罪羊”的资格,都不配?!
你看着他因极致震惊与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心中毫无波澜。你知道,仅凭“孙叔友不配”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你需要再加一把火,一把将他所有侥幸与残留抵抗意志都烧光的弥天大火。
“孙校阁。”你的声音忽然变得幽幽,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奇异、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不再称呼“孙将军”,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绝对的漠视。
孙校阁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
你似乎不在意他的反应,用那幽远、仿佛追溯古老谜题的语气,缓缓问道“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如今的峨嵋派,在江湖上,在朝堂中,最出名的弟子,是哪一位?”
孙校阁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你会在这生死关头,突然问出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峨嵋派?最出名的弟子?这和他孙家的生死存亡、和他背后那不可言说的势力有何关系?
但他不敢不答。他那被恐惧混乱充斥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搜索。峨嵋派……蜀中第一大派……女帝大婚……安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