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出轻微而顺畅的摩擦声,一股与楼下店堂、乃至与整个云州城都截然不同的气息,伴随着门缝的扩大,悄然逸散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某种类似陶瓷的洁净气息、淡淡的金属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经过特别净化后的、极其干净清爽的感觉。
门,完全洞开。
门后的景象,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先感受到的,是光线。并非烛火或油灯那种温暖但跳跃、带有烟气的光,而是一种稳定、明亮、均匀、仿佛将无数烛光柔和地汇聚在一起、却又毫不刺眼的光明,自天花板上某个镶嵌着的、如同整块乳白色玉石般的罩子中洒下,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然后,是他们脚下所踩的地面。那并非木板,亦非青砖,而是一种光滑如镜、平整如砥、能清晰倒映出人影模糊轮廓的白色方形石板!石板的缝隙极其细密,几乎难以察觉,用一种灰白色的坚硬物质填平。脚踩上去,坚硬、冰凉、异常洁净,不见丝毫尘土。
墙壁,同样覆盖着大片大片、光洁照人的白色方形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反射着顶上的光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宽敞、明亮、甚至有种不真实的空旷感。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个灰白色的方形“器物”。它线条流畅圆润,质地细腻光洁,绝非木料或石材,更像是一种极其细腻的灰浆,但如此巨大的整体水池,他们闻所未闻。那器物深深嵌入地面,边缘高出少许,里面光滑无比,隐约能看见底部有一个带有许多小孔的圆形下水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伸出的几样东西。
在巨大“浴池”一端的墙壁上方,悬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闪烁着明亮光泽的金属物件,像一个倒置、带有许多细密小孔的莲蓬(淋浴花洒)。其下,墙壁上又伸出两个同样金属铸造、打磨得锃亮、带有旋转把手、形似弯管的器物(冷热水龙头)。旁边稍矮的墙壁上,还嵌着一个同样灰白色的略小的椭圆水槽(洗脸池),上方也有类似的金属物件。
整个房间的色调,以纯净的灰白色和闪亮的金属色为主,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他们熟悉的木质家具、帷幔、字画或摆设。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奇特,那么……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倒像是传说中仙人洞府,或是某种精密无比的机关内部。
庄无凡、刀秀莲、刀玉筱,以及所有跟进来的庄家核心子弟,全都僵在了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目光呆滞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大脑仿佛被这出理解范围的景象彻底冲击得停止了运转。
这是……什么地方?
盥洗室?净房?怎么可能!谁家的净房会是这般模样?这般洁净?这般……不可思议?
“这……这里是……”庄学纪终究年轻些,承受力稍强,却也声音颤,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
“此处,是公子的盥洗之所。”曲香兰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仿佛在介绍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盥洗……之所?
众人再次陷入石化。这比最华丽的宫殿寝居还要奇特的房间,竟然只是……洗漱沐浴的地方?!
你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信步走入这间完全按照新生居标准要求建造、糅合了此世工艺与你提供的现代概念的卫生间。你径直走到那个镶嵌在墙壁上的、带有金属把手的“弯管”前(水槽的冷水龙头)。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你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光滑冰凉的金属把手,手腕轻轻一旋——
“咔。”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的脆响。
“哗——!!”
下一瞬,一股清澈透明、在头顶稳定光芒照射下甚至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的水流,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召唤,从那黄铜“兽”的口中,激射而出!水流并不湍急,却稳定、有力,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下方光洁的水槽中,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溅起细密的水花。
“水!是水!”
“从墙里……流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站在最后面的几个庄家子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失声低呼出来,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仿佛那水流是什么妖法变出来的怪物!
而庄无凡、刀秀莲和刀玉筱,则如同三尊瞬间被点化的石像,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股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般从墙壁中涌出的清亮水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混合着极致的震惊、茫然、骇然,以及一种世界观彻底崩塌后的空洞。
水……真的从墙里流出来了!
没有看见任何水缸、水桶!没有仆役挑担!就这么凭空地、持续地、从那个水管机关里,流出来了!
这已经完全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机关术”、“奇技淫巧”甚至是“仙法”的范畴!
在他们那被彻底颠覆、还未来得及重建的认知废墟上,你,再次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你握着那金属把手,缓缓地,向另一个方向,拧了过去。
“咔。”
又是一声轻响。
“嗤……”
一股肉眼可见、带着灼热温度的白色蒸汽,猛地从水流中升腾而起!那原本清凉透明的水流,在流经那金属“弯管”的瞬间,竟然……变成了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带着湿润的热度,迅弥漫在空气微凉的房间内,让周围的光线都产生了一丝氤氲的扭曲。热水持续不断地注入面盆,盆中的水位缓缓上升,热气扑面而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惊呼。
所有人都像是被彻底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傻傻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着眼前这完全违背了他们一生常识、近乎神魔手段的一幕。
冷水,热水,随心所欲,凭空而来,取之不尽。
这……这已经不是“机关”能够解释的了!这是点石成金、凭空造物般的仙人手段!
庄无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在厅中崩溃时颤抖得还要厉害。但他眼中的神色,却不再是痛苦与绝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敬畏、狂热崇拜,以及一丝终于抓住救命稻草般,癫狂的激动。他死死地盯着那股热气腾腾的水流,喉咙里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挣脱了庄学纪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如同一个朝圣者走向神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从金属弯管中流出的、冒着白色蒸汽的热水。
指尖,触及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