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只剩下刀秀莲那充满怨毒的、嘶哑的余音在梁柱间嗡嗡回荡,混合着庄无凡痛苦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形成一幅无比压抑、绝望、令人窒息的画面。
而庄无凡,在刀秀莲那字字诛心、将他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扯下的指控下,在提及亡妻廖珍时那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痛苦反复折磨下,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二十年、早已不堪重负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都被撕裂般的悲鸣,猛地从庄无凡的喉咙深处爆出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绝望与自我厌弃!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所有的伪装、强撑的镇定、家主的尊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他瘫在太师椅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其实……其实……”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锈钝的刀子在刮擦自己的喉管,带着血沫,从牙缝里、从灵魂最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我……我后来又偷偷回去过……我一个人……又去求过那个……那个山神……”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扭曲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折磨
“我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不,我比狗还不如……我磕头,我把额头都磕破了……我求他……我哭着求他……求他放过小珍……求他收回那股折磨她的力量……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献出庄家一半的产业……我愿意给他找更多更多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可是……可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恐怖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他说……他说只有把小珍……也送上山,成为他最虔诚的‘信徒’……和其他的‘信徒’一样……与他的神念融为一体……才能……才能继续‘活’下去……”
“‘信徒’?‘融为一体’?哈哈哈哈哈哈——”庄无凡痛苦而疯狂地摇着头,花白的头散乱下来,遮住了他扭曲的面容,浑浊的泪水混合着癫狂的笑,肆意横流,“那哪里是活着!那是变成行尸走肉!是变成给他打水的工具!是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折磨!!我怎么能愿意!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那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给我操持半辈子家务的小珍……变成那种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怪物?!我怎么能啊!!!”
“回来后……我看着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整日里胡言乱语、时哭时笑、被那无休止的‘声音’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小珍……我……我……”
他的脸上,骤然现出了无比狰狞、痛苦、仿佛正在亲手将自己凌迟的神色,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梦魇的、绝望的、冰冷的夜晚。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着她的痛苦……我听着她模糊的呓语里还在叫我的名字……我……我……”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甲深深陷入脸颊的皮肉之中,留下了几道血痕,声音从指缝中呜咽着传出,充满了地狱般的忏悔
“我……我亲手……用枕头……捂……捂……了结了她……”
“我杀了我自己的妻子……我杀了小珍……我……我……”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嚎哭与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与灵魂,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颤抖与哭泣。
“轰——!”
刀玉筱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猛地剧震!她一直空洞呆滞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恢复了焦距,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深沉的悲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同情与震撼。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位原来沉默寡言、显得有些严肃疏离的婆婆,那个在她嫁入庄家后没多久变得疯疯癫癫、短短几年后就“病故”的妇人,竟然……竟然不是死于病痛,也不是死于精神折磨,而是……而是被自己的丈夫,被那个她侍奉了一生、依赖了一生的男人,亲手……杀死的!而这背后的原因,竟然是如此的惨烈、如此的绝望、如此的……令人窒息!
那个曾经在她眼中威严、强大、甚至十分残酷的公公,此刻在她面前,彻底剥去了所有光环与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无尽悔恨、痛苦、恐惧与罪恶感彻底吞噬而崩溃了的、可怜可悲又可恨的老人。恨意与悲哀,在她心中激烈地冲撞、交织,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怔怔地、茫然地看着。
而就在这时,你,终于动了。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悲哀、或恐惧、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在庄无凡那彻底崩溃的嚎哭与忏悔声中,你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权威与然的紫檀木罗汉榻主位上,站起了身。
你的动作依旧从容,不疾不徐,仿佛眼前这惨烈到极致的人间悲剧,并未对你产生丝毫影响。
你迈开步子,走到那个蜷缩在太师椅上、抖得如同秋风最后一片枯叶、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魂飞魄散的庄无凡身边。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目光中,你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如玉的质感。
你没有嫌弃他满身的冷汗、泪渍与血污,没有在意他此刻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模样。你只是将手掌,轻轻地、平稳地,摁在了他那因为极致的痛苦与颤抖而剧烈耸动、枯瘦僵硬的肩膀上。
就在你的掌心与他肩膀衣物接触的刹那——
一股温暖、平和、醇厚、却又浩瀚深邃如无边星海的内力,如同春日里悄然解冻的溪流,又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温暖阳光,瞬间从你的掌心劳宫穴沛然涌出,温柔而坚定地渡入了庄无凡那早已被“魔石”异种真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又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彻底暴走紊乱、如同沸粥般的经脉与气海之中!
【神·万民归一功】!
你的手掌,轻轻搭在庄无凡那因极致的痛苦与忏悔而剧烈颤抖、枯瘦如柴的肩膀上。
触手所及,是浸透冷汗后冰凉滑腻的锦缎,以及其下绷紧如铁、却控制不住痉挛的僵硬肌肉。这位曾经在滇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小滇王”,此刻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花白的头散乱,涕泪与血污纵横在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灰败如死灰的脸上。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抽泣,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只剩本能颤栗的空壳,正被无尽的悔恨、恐惧与自我厌弃的黑暗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你的掌心与他肩膀接触的刹那——
一股温暖、平和、醇厚如百年陈酿,却又深邃浩瀚如无边星海的内力,自你丹田气海沛然而生,循经脉奔涌,最终自掌心劳宫穴,如春日里悄然解冻、润物无声的溪流,温柔而坚定地,渡入了庄无凡体内。
那不是寻常武林高手霸烈刚猛、带有强烈个人烙印的真气。你的内力,源自【神·万民归一功】那吞吐山河、融汇万民的磅礴意境,中正平和,纯之又纯,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无半点攻击性。它如同最上等的温玉,又如暗夜中无声漫过荒原的月光,所过之处,庄无凡体内那因“魔石”异种真气长期侵蚀而千疮百孔、又因今夜情绪剧烈波动彻底暴走紊乱、如同沸粥翻滚、几欲炸裂的经脉与气海,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充满生机的柔和力量,缓缓抚平、梳理、归位。
暴走的真气被引导回正确的轨道,狂跳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舒缓安抚,那股因长期精神污染与心魔啃噬而始终盘踞在灵台深处的阴寒、混乱、狂躁之意,在这温暖浩瀚的内力浸润下,竟如冰雪遇阳,迅消融退散。
一股清凉明澈之意,自肩井穴直冲天灵。庄无凡那被痛苦、恐惧、二十年来无数个噩梦反复煎熬而混沌不堪、几乎要彻底陷入疯狂的脑海,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捧清冽甘泉从头浇下,瞬间涤荡了所有污浊与喧嚣,恢复了一片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清明。
“呃……”
庄无凡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出一声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的含糊喘息。他涣散失焦的瞳孔,重新凝聚,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没有任何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映照万古星辰的夜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并未离开,依旧在他枯竭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修补着暗伤,抚慰着灵魂,带来一种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松弛。
“殿……殿下……”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震惊于你内力之精纯浩瀚、疗愈效果之神异,更困惑于你此举的用意。是嘲讽后的施舍?是掌控者的恩威并施?还是……别的什么?
你缓缓收回了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掌心离开他肩膀的瞬间,庄无凡甚至感到一丝本能的不舍,仿佛那温暖是他沉沦黑暗多年后抓住的唯一浮木。他体内暴乱的真气已平复大半,那股折磨他多年、源自“魔石”的心理躁动也被又一次压制下去,虽然魔石的毒性已然在上一次根除,但心理上的创伤却是有没有魔石都难以弥合的。你这一次输入内力,让他从不能自已的悲伤中缓解,重新获得了思考的能力,而不仅仅是沉溺于崩溃的情绪。
你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恢复些许神采、却依旧残留着巨大痛苦与茫然的眼睛,又缓缓移向一旁神色复杂、紧抿嘴唇的刀秀莲,最后掠过跪坐在地、眼神空洞中透着一丝茫然的刀玉筱。
你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的正厅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洞悉一切的冷静,仿佛一位然物外的医师,在剖析一例复杂而典型的病症
“现在,你们应该能明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