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定,身体微微后靠,找到一个舒适的姿态。直到这时,你才仿佛终于“看到”了厅内的众人,将目光,缓缓地、如同精准的探照灯,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唯一一个还保持着坐姿,仿佛对周遭一切变动浑然未觉、或者说,不屑一顾的女人——刀秀莲。
你看着她。
她也终于,缓缓地,抬起了那双如同黑色燧石般冰冷、严厉、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你。
四目,于空中相接。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寻常人面对你时本能的敬畏或探究。那里面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一种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承受了远常人极限的痛苦与绝望之后,剩下的、对自身命运乃至整个世界都毫无期待的冰冷。那是一种将自身也视为顽石、置身于时光洪流之外、冷眼旁观的“非人”般的严厉。
而你的眼神,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宇宙。看似温和包容,仿佛能映照万物,但那温和的表象之下,是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洞察,以及足以碾碎一切虚妄伪装、洞穿一切灵魂秘密的、冰冷而浩瀚的力量。你看她,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承载了太多历史尘埃与痛苦记忆的、特殊的“文物”或“样本”。
目光的交锋,无声,却仿佛有电光在空气中炸裂。厅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连烛火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最终,还是你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为何而来,没有问她召家的态度,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山神”、“魔石”或眼前这场诡异对峙的只言片语。
你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从侍立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强撑着为你奉上热茶的庄家侍女手中,接过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越窑秘色瓷茶盏。瓷壁薄如蝉翼,触手温润。你将其凑到唇边,仿佛极其专注地感受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与扑鼻的茶香,然后,才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呷了一小口。
茶水滚烫,你却恍若未觉。
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小几接触,出“叮”一声清脆而孤寂的轻响。
然后,你才用一种仿佛午后闲谈、评价今日天气般的、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开口说了踏入此厅后的第一句话。你的声音不高,却因极致的平静,而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刀夫人,”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与刀玉筱之间,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意味深长的流连。
“二十年不见,不知令侄女玉筱,可还……认得你这位嫡亲的姑母么?”
你那句看似平淡无奇、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关怀意味的问候,听在刀玉筱耳中,却不啻于一根烧得通红、淬了剧毒的铁钎,以无可抵挡之势,狠狠地、精准无比地烙在了她那颗早已被二十年血海深仇、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苦折磨得千疮百孔、又刚刚被“姑母可能是帮凶”的可怕猜测反复炙烤的心上!
“亲……姑母?”
刀玉筱仿佛被这三个字烫到,猛地抬起头,失神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又像是濒死的野兽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最后呜咽。那张原本因极致的悲愤而涨得通红的俏脸,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血色如同潮水般迅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人色,只有眼眶周围那骇人的血丝,红得越触目惊心。
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丧亲之痛,日夜啃噬灵魂的灭门之恨,对“亲人”可能参与甚至主导这场悲剧的恐惧与猜疑,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连为亲人收敛尸骨、祭奠香火都难以做到的屈辱与无力……所有这一切沉重如山的负面情绪,在你这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确认血缘关系的问话催化下,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喷口,轰然爆!决堤!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与克制,彻底冲垮、淹没!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呕出的尖啸,猛地从刀玉筱那因过度用力而大张的口中爆出来!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愤、痛苦、绝望与无尽的恨意,让整个正厅的烛火都为之猛烈摇曳,光影乱颤,映得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如同鬼魅!
她再也无法端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从椅子上猛地弹起,又因极度的虚脱与激动而双腿软,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才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茶几,稳住身形。但她的身体,却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枯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出痛苦的哀鸣。
她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秋蝉翅膀般的手指,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指向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泥塑木雕般的妇人。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肉里。
“姑姑?!我没有这样的姑姑!!”
泪水,如同决了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从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眶中狂涌而出!那不是无声的垂泪,而是混杂着血丝与无尽痛苦的、汹涌澎湃的洪流,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划过深深的泪痕,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迅洇开一片绝望的深色水渍。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嘶吼而彻底破音,变得尖锐、扭曲,充满了泣血的控诉与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腥气
“我刀家!蒙州刀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从我曾祖辈留下的老仆,到刚出生还没断奶的侄儿!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她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出“咚咚”的闷响,仿佛那里有无法承受的剧痛“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三叔!四婶!还有……还有我那才五岁、总跟在我身后叫我‘小姑姑’的侄女秀秀……他们……他们都……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声音几度哽咽中断,只能出不成调的破碎呜咽。那惨烈的画面,随着她的哭诉,仿佛化作实质的腥风血雨,笼罩了整个厅堂,让所有听闻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背脊凉,有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庄家子弟,甚至已经脸色白,胃部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然而,她的控诉还未结束。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刀秀莲,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对方焚烧殆尽
“而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刀秀莲,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爹生前最疼爱的亲妹妹!我们刀家曾经最骄傲、最受宠爱的大小姐!我们所有小辈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姑姑’的人!!”
“她却在仇人家!在召家!当了整整二十年!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主母夫人!!她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住着深宅大院!她享受着用我们刀家满门鲜血和白骨换来的富贵荣华!!她为仇人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她甚至……甚至帮着仇家,一起来算计、来侵吞、来榨干我们刀家最后剩下的那点骨血和产业!!”
“这样的女人!她身上流着的,还是我们刀家的血吗?!她不配姓刀!她不配做我的姑姑!她就是个无情无义、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助纣为虐的叛徒!是畜生!是比畜生还不如的怪物!!”
刀玉筱的每一句控诉,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不仅狠狠扎向刀秀莲,也扎向在场每一个知晓部分内情、或内心有愧之人。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恨意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正厅里凄厉地回荡、碰撞,余音不绝,充满了绝望的悲鸣与泣血的质问,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下意识地低下头,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那位被指控的当事人。
然而,面对亲侄女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仿佛要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指控,刀秀莲那张如同万年玄冰封冻、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她那如同黑色燧石般冰冷、严厉、仿佛已失去所有人类情感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蕴含的深可见骨的痛苦、无奈、挣扎,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麻木,却如同最深沉的夜空中骤然亮起又熄灭的流星,短暂,却惊心动魄。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嘴角微微向下撇,形成一个极其压抑的弧度。那双放在膝上、一直纹丝不动、指节粗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几个白的月牙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