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呼吸,或许已有一炷香的时间。
你终于停止了晃动酒杯的动作。那琥珀色的酒液,渐渐归于平静,如同一块凝固的温润黄玉。
你抬起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仿佛饮下的不是能醉倒英雄的烈酒,而是一杯清泉。
“啪。”
一声轻响。你将那只薄如蝉翼的甜白釉酒盏,轻轻顿在了紫檀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极致的寂静中,却清脆得如同玉磬敲击,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抽,几乎要跳出胸腔。
你缓缓站起身,掸了掸本就纤尘不染的月白衣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动作。然后,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仿佛踏在命运节点上的韵律,向着主位,向着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生机凋零的庄无凡,走了过去。
你的身影,在明亮烛光的映照下,在地毯上投下稳定的长长影子,一步步覆盖、吞没庄无凡身前那片象征权威的区域。最终,你停在了他的太师椅前,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他瘫坐在那张宽大厚重、象征着庄家数百年权柄的太师椅上,而你,卓然立于他的身前。他需要艰难地、极其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仰起布满沟壑的脸,才能看到你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到你下颌那清晰的线条,看到你周身那股仿佛与生俱来、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尊贵与疏离。
庄无凡布满血丝浑浊的眼球,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着,对焦在你的脸上。他望着你那双深邃如古井、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的眼眸,在其中,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看到了王朝更迭的烽烟,看到了自己汲汲营营、挣扎求存却又肮脏不堪的一生,也看到了一个他穷尽想象也无法触及、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恢弘而冰冷的世界。他心中最后一丝残存、关于家族荣耀、关于自身权势、关于与“山神”交易的侥幸与幻想,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融、汽化,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彻底吞噬,灵魂坠入无底深渊之时,你开口了。说出的话语,却与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无情清算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他完全无法理解、近乎仁慈的……转机?
“庄家,”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历史的沧桑与厚重,仿佛一位从故纸堆中走出的史官,在平静地陈述一段尘封的过往,“毕竟,是太祖高皇帝亲笔御封的‘小滇王’。”
“滇中之地,山高林密,族群众多,能得数百年安宁,庄家世代镇守于此,约束诸部,联通内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得起当年,旧滇国王室在前朝大军压境、社稷倾颓之际,能审时度势,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使滇中百姓免遭兵燹之苦的那份‘情分’。”
你的话语,如同在庄无凡那已是一片冰封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温热的石子。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绝望的眼眸中,骤然爆出难以置信的惊诧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置信的希望之光。他……他提到了太祖!他承认了庄家“小滇王”的爵位!他甚至提到了当年旧滇国归附的旧事,点出了庄家存在的法理根基与历史功绩!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来问罪?不是来清算?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想截然不同的评价,让庄无凡那颗已经沉入深渊、冰冷绝望的心,猛地向上窜起了一丝微弱的热气。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却依旧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你没有给他太多思索与喘息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目光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了然,直视着庄无凡的眼睛
“蒙州刀家的事,本宫已经亲自查过了,也问过一些该问的人。”
“你和禅圣寺那个相净和尚,并非主谋。你们,不过是二十年前,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了那‘山神’冰山一角的恐怖威能,心中生了惧意,被其力量所慑,为其胁迫,才不得不听其号令,助纣为虐,成了它在人间的耳目与爪牙。”
你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庄无凡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面对远自身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选择屈服自保,虽然不堪,却也……可以理解。”
如果说之前提到“神念沟通”是让他绝望,那么这几句话,无异于一道划破黑暗、赦免罪责的曙光!不,是圣旨!是皇恩浩荡!他不是主谋!他只是被迫的!他只是因为恐惧!皇后大人理解他的恐惧!皇后大人没有像那个记着刀家血海深仇的大儿媳妇那样,对他怀有必杀之心!
几乎让他晕厥的巨大狂喜与庆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庄无凡心中那堵名为恐惧与绝望的高墙。他感觉自己那具早已被魔气与愧疚掏空、行将就木的躯体,在这一刻竟重新涌起了一股力量,一股源于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力量。他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老泪不受控制地纵横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他想说“谢皇后殿下明察”,想说“罪臣万死”,想说无数感恩戴德的话语,但极度的情绪冲击让他喉头哽咽,只能出“嗬……嗬……”的呜咽声,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滴落在他那身华贵的暗金色锦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你看着他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无怜悯,也无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你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微微俯身,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抗拒意味的姿态,在他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宽阔冰凉的扶手上,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你们几乎处于平视的位置。距离如此之近,庄无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你眼中倒映着他自己那狼狈不堪的影子,能嗅到你身上传来的、一种清冽而神秘的淡淡气息。
然后,你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修长,肤色白皙,仿佛玉雕而成,没有一丝瑕疵。它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奇异力道,落在了庄无凡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枯瘦僵硬的肩膀上。
你没有用力,只是那么随意地搭着。但这个动作本身,却让庄无凡浑身一僵,连呜咽都停止了。他茫然地、带着无尽敬畏地看着你,不明白你要做什么。
你微微侧,凑近他的耳边。这个距离,你的呼吸几乎能拂动他耳畔那几缕银白的丝。你用一种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清的、低沉而清晰的耳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钉子,凿进他的灵魂
“至于……”
“至于你和那个相净和尚,因为偷偷炼化、汲取了从那怪物身上散落的、蕴含着混乱与污秽之力的‘魔石’碎片,试图以此精进内功,突破桎梏,却反遭其魔气侵染,经脉脏腑皆被侵蚀,精血日渐枯竭,不得不依靠那所谓的‘神仙水’——实则是某些人配制的滋补气血之物——或是暗中采集一些……不太干净的生灵精血,来勉强维持日渐衰败的功体与生机这件事……”
你的语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庄无凡的耳中,印入他的脑海。
随着你的话语,庄无凡刚刚因为“赦免”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再次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所有颜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得如同化作了顽石。比之前身份被揭穿、比秘密被洞悉时,更加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惧,如同最冰冷、最粘稠的毒液,瞬间灌注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死在太师椅上,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这!这是他内心最深处、最黑暗、最肮脏、最不堪、连对最亲信的子嗣、甚至对召家的相净和尚都未曾完全坦白过的终极秘密!是他之所以苟延残喘、之所以对“山神”又惧又依赖、之所以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正根源!是他宁愿立刻死去,也绝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让代表朝廷、代表正统皇权的你知晓的禁忌!
完了……彻底完了……庄无凡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他知道,当这个秘密被揭露的那一刻,庄家就真的完了。不仅仅是权势富贵,而是真正的、株连九族、万劫不复!没有任何一个朝廷,任何一个帝王,会容忍自己的臣子,与这种邪恶污秽的力量勾结,用如此禁忌的方式延续生命,这已不仅仅是勾结妖邪,而是触及了人族底线的人伦与天道禁忌!
然而,就在他灵魂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彻底吞噬、坠入永恒的虚无深渊之际,你那如同魔鬼低语、又似神明启示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将他从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一把拉回!
“这点因贪念妄为、遭邪魔反噬的‘小毛病’,对寻常人,乃至对天下九成九的医道圣手、武林名宿而言,或许是不治之症,是深入骨髓、无药可救的绝症。”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但,对本宫而言……”
你顿了顿,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掌心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柔和、温暖、却又散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浩瀚气息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世间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力量与人间正气,将你半边脸庞映照得如同神只。
“不过是举手之劳,反掌之易。”
“现在,本宫便能为你,除了这病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庄无凡从那极致的恐惧与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中反应过来,你掌心那团温暖而威严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内敛!一股浩瀚、精纯、充满无尽生机与堂皇正大之意的混元内力,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又如同苏醒的巨龙,顺着你的掌心,轰然涌入庄无凡那早已被阴寒暴戾的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淤塞不堪的经脉之中!
【神·万民归一功】!
这门脱胎于至高心法【九阴真经】、融汇百家之长、更蕴含了那位“老师”对你传授的关于人间万物独特理解的旷世奇功,此刻在你精妙绝伦的控制下,展现出了其化腐朽为神奇、涤荡乾坤污秽的恐怖威能!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