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重新靠回坚硬的柏木柜台边缘,双臂交抱,目光投向店门外熙攘的街市。午后的阳光将万物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行人步履匆匆或悠闲,车马粼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琐碎言语,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浪。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属于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地由远及近,格外醒目。你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时新绸衫的年轻人,正骑着你店里售出的自行车,颇为招摇地从店门前掠过。车轮飞转,辐条划出银亮的弧光,引来不少路人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新奇与羡慕。有人啧啧称奇“瞧瞧,那铁马跑得真溜!”“可不,新生居的货,神气着呢!”
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舆论的种子已然播下,并且开始自地生长、蔓延。这“铁马”所代表的,不仅是新鲜的交通工具,更是一种高效便捷的全新生活方式,正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其晕染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云州城的肌理。明日庄府之行,这已然形成的“势”,便是你无形的筹码之一。
然而,这抹笑意尚未在眼底化开,一阵更为清越欢快、如同银铃碰撞般的笑声便混着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撞入了你的耳膜。
“嘻嘻——夫君!说好的一起去擢仙池湖边逛逛,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呆!走啦走啦!”
循声望去,只见店门外,两抹亮丽的色彩正翩然而至。当先一人,正是曲香兰。她今日未着繁复的苗家盛装,只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短衣与百褶裙,布料是鲜艳的靛蓝底,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与翩跹的蝴蝶,腰间束着缀满小银铃的宽宽腰带,随着她单脚撑地、利落地将自行车刹停在店门口的动作,银铃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与她脸上明媚灿烂、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相得益彰。她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几缕乌黑的丝被风吹得贴在绯红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娇憨与勃勃生机。她一手扶着车把,身子微微前倾,朝着店内你所在的方向,毫不避讳地大声招呼,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停下的,是白月秋。与曲香兰的鲜活跃动不同,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天水碧襦裙,裙裾随着停车的动作如流水般漾开,露出其下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细脚踝。她骑车的姿态更为娴静优雅,只是微微喘息,脸颊亦因运动而染上桃花般的淡淡红晕。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得稍有凌乱的鬓,动作轻柔,目光转向你时,含着温婉的笑意,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东家,香兰姐兴致高,定要拉我去试试这‘铁马’兜风的滋味。骑了一圈,确实有趣得紧。云州今日春光正好,湖边的景致想必更佳,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你看着门外这两张因运动而愈显得鲜活明媚的脸庞,心中那根因筹谋算计而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些。你摇头失笑,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暖意“你们两个,倒是会找乐子,玩得兴起,连店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吧?”话虽如此,你还是直起身,随手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店内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促狭笑意的伙计们吩咐道“店里照常营业,仔细盯着。后院那些明日要用的物事,拾掇妥当后,锁进库房,明日我亲自查验。”
“是,东家!”伙计们齐声应了,互相挤眉弄眼,显然对东家与两位“夫人”(他们私下里早已如此认定)的相处情形乐见其成。
你不再多言,推开店门,走到廊下。那里早已停着一辆与你身份相称、款式更为沉稳大方的黑色自行车。你握住车把,轻轻一提,车轮便灵活地转动起来,出“咕噜噜”的轻响。你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了上去,动作流畅自然,与这“铁马”早已人车合一。
“走吧,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好嘞!”曲香兰欢叫一声,早已按捺不住,车把一拧,车轮转动,如同一只彩蝶般率先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与银铃的余韵。白月秋对你微微一笑,也轻盈地蹬动踏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你则居于中位,三人就这样并排骑行在云州城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一个青衫落拓、气质内蕴的书生,一个衣饰鲜丽、笑声如铃的苗女,一个裙袂飘飘、娴静如水的闺秀,这样的组合本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三人皆骑着在云州尚属稀罕物的自行车。所过之处,行人无不侧目,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不是新生居的杨公子吗?他身边那两位姑娘真是……啧啧,好福气啊!”
“那苗家妹子骑得真快!像阵风似的!”
“白小姐也骑得这般好,真是人俊车也俊!”
曲香兰耳力极佳,听得路人的议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开怀,甚至故意放慢度,回头冲你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眸,用只有你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笑道“夫君,听见没?他们可是羡慕得紧呢!”说罢,又是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脚下力,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蹿出老远,只留下一个窈窕活泼的背影。
你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白月秋骑在你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闻言也是莞尔,轻声道“东家在云州,如今可是家喻户晓的名人了。这自行车之风,看来是彻底刮起来了。”
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出均匀的“沙沙”声。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懒洋洋地洒在肩头背上,带来融融暖意。微风拂面,已全无冬日的凛冽,反而带着春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苏醒、草木萌、以及远处湖面水汽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你们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红艳艳果子的草靶子,拖长了调子吆喝“冰糖——葫芦哎——”;刚出油锅的炸糕、麻花香气扑鼻,勾人馋虫;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着手中色彩鲜艳的布料,向路过的妇人殷勤介绍;茶楼里传出隐约的丝竹与说书声……
这一切市井的蓬勃声响与鲜活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你暂时从那些错综复杂的算计与迷雾般的阴谋中包裹、涤荡。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这充满生机的空气充盈肺腑,感觉连日的筹谋所带来的沉郁都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夫君,这自行车当真有趣!”曲香兰稍微放慢度,与你们并行,兴奋地说着,脸颊因运动而更显红润,“方才我与月秋妹妹骑到城东,那边路宽人少,我把车蹬得飞快,那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畅快极了!比骑马还稳当呢!路上好些人看见,都追着问这是哪家铺子的新奇玩意儿,我大声告诉他们,‘是新生居的!’嘿,你猜怎么着?好些人眼睛都直了,掉头就往咱们店的方向跑呢!”
白月秋也微笑着接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是啊,东家。方才我们路过西市,还遇见几位城中富户的少爷小姐,也骑着咱家的车,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仆役,跑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那场面……着实有趣得紧。照此情形,咱们新生居的名声,只怕不日就要传遍云州的大街小巷了。”她说话时,裙裾因车而轻轻向后飘扬,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腿部线条,娴静中又别有一番动人的活力。
你听了,心中甚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口碑传扬开来,生意才能长久。明日去庄家,这自行车便是最好的敲门砖。庄家产业庞大,物流转运需求极大,若能看到此物的便利,合作便成功了一半。”你顿了顿,目光掠过二人因运动而愈娇艳的面容,语气放缓,“你们玩得开心便好。铺子里的事,有伙计们照应,偶尔出来松快松快,也是应当。”
说笑间,你们已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行人渐稀,道路也宽阔平整起来。不远处,一片浩渺的水光映入眼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波,犹如洒落了万千碎金。擢仙池到了。
作为云州名胜,擢仙池畔的春光自是醉人。一池碧水,平滑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光与如絮的白云。湖畔垂柳万千,新的嫩芽鹅黄淡绿,柔韧的枝条随风轻摆,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草地上,早有游人如织。有孩童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落一地;有年轻的夫妻携手漫步,低声细语,眉眼间尽是柔情;更有三五文人墨客,或凭栏远眺,或临水赋诗,摇头晃脑,好不风雅。
而此刻,湖畔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却非这天然湖光山色,而是那十几辆穿梭其间的自行车。几名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正骑着新生居售出的“铁马”,在相对平坦的岸堤上来回骑行。他们技术显然还不甚娴熟,车子歪歪扭扭,引得身后跟着的一众家仆丫鬟大呼小叫,跑得汗流浃背,场面颇有些滑稽,却也热闹非凡。
“少爷!慢些!当心啊!”
“小姐,看着路!”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惊呼与笑闹,为这静谧的湖畔添上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喧腾。更多的游人被吸引,围拢在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奇与艳羡。
“瞧见了没?那就是‘铁马’!不用喂草料,自己就能跑!”
“听说新生居有卖!就是贵得很!”
“贵也值啊!你看多威风!”
你们三人的加入,无疑将这湖边“车会”推向了高潮。你的沉稳,曲香兰的奔放,白月秋的优雅,三种截然不同的风姿,却都驾驭着同样的新奇之物,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惊叹声、议论声愈响亮了。
曲香兰如鱼得水,在相对宽敞的湖边空地上,甚至玩起了花样,时而单手扶把,时而转个小圈,苗裙翻飞,银铃叮当,像一只穿梭在春光里的绚丽蝴蝶,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她似乎格外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笑声愈清脆,偶尔还朝你投来得意的一瞥。
你笑着摇摇头,找了个柳荫下的空地,将自行车稳妥地支好。白月秋也轻盈地下车,从车前的藤编篮子里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布,铺在柔软的草地上,又变戏法般拿出几样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点心,一一摆开。“东家,香兰姐,骑了这许久,歇歇脚,用些茶点吧。这是我早上试着做的几样小糕,手艺粗浅,你们尝尝可还入口?”
你依言在棉布上坐下,背靠着一株粗壮的柳树树干。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条,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风带着水汽吹来,清新宜人,远处的人声、水声、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你随手拈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糕体松软,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点头赞道“月秋的手艺是越出挑了,这点心甜而不腻,清香可口,甚好。”
曲香兰也挨着你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嗯!好吃!月秋妹妹做什么都好吃!”她似乎觉得坐着不过瘾,索性侧过身,伸出手在你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与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确实能缓解些许骑行的疲乏。
“夫君,骑了这半天,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松松筋骨!”
你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不累。倒是你,疯玩了半天,也不见你喊乏。”
“这算什么!”曲香兰浑不在意,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波光潋滟的湖面,忽然指着远处几叶扁舟,语气带着向往,“夫君,你看那边有船!下次咱们有空,也租条船划到湖心去玩玩,好不好?那才叫惬意呢!”
白月秋温柔地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杯清茶“香兰姐,东家近日为了庄家的事,怕是不得闲。不过若是东家得空,我陪你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