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你这番充满了坦诚、尊重,甚至带着一丝残酷公平的话语,刀玉筱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痛苦挣扎、最终明悟与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表情。
他没有用空泛的承诺欺骗她,没有用虚伪的同情敷衍她,而是将最残酷的现实、最巨大的风险、和最渺茫的希望,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他将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了她。这份坦诚,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有分量,也让她那被仇恨与绝望浸泡了十几年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被当作“人”而非“工具”来对待的尊重。
真相虽然残酷,希望虽然渺茫,但至少,是真实的。而真实,是她十几年来,在庄家那虚伪、压抑、充满算计的深宅中,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浊气与阴霾全部呼出,也将最后一丝犹豫与怯懦彻底斩断。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坚定、近乎宣誓般的郑重语气,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殿下,您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让妾身这浑噩煎熬了十几年的魂魄,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仇敌与道路所在。您是照亮妾身黑暗前路的唯一明灯!”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彻底毁灭那个带来一切灾祸的‘山神’,只要能让我刀家三百余口亡魂得以安息,妾身愿为您做任何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个‘神仙水’的秘密,妾身现在便毫无保留,禀告殿下!”
在做出了最终的、义无反顾的抉择之后,刀玉筱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激荡的心情,然后用一种回忆与陈述事实的清晰口吻,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那被庄无凡奉若至宝、称之为‘神仙水’的东西,据他偶尔流露出的口风,以及妾身从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拼凑的信息来看,并非中土之物,而是来自海外,一个名为‘东瀛’的岛国。”
“负责运送和交易此物的,是一个被称为‘伊贺阴阳流’的神秘组织。他们并非通过正规商路,而是通过一个在大周西南及沿海地区势力盘根错节、财力雄厚的跨国民间商会——‘万金商会’,作为中间渠道,将‘神仙水’秘密贩卖进来。”
“据说,此水色泽淡金,有异香,服用后能让人精神健旺,体魄强健,甚至对陈年旧疾、身体衰败有奇效。庄无凡便是通过重金贿赂,搭上了万金商会在滇黔地区的地下联络人,从而与那‘伊贺阴阳流’搭上了线。每年他都会耗费巨资,通过万金商会的秘密管道,购买数量有限的‘神仙水’,以求延年益寿,甚至妄想借此窥得长生之门。”
说完,她略带忐忑地看着你,不知这个情报价值几何。
听完她的叙述,你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得到重要线索的惊喜,反而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荒谬感与极致轻蔑的笑容。
你像是听到了一个三岁孩童在讲述最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
“呵……看样子,你那‘好公公’,是被人当成天字第一号冤大头,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啊。”
在你的叹息声之后,你的语气骤然一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霸气,将一个又一个足以将她(以及她所认知的庄家秘密)震得魂飞魄散的惊天事实,如同投掷炸弹般,接连抛了出来!
“东瀛?那个撮尔岛国,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被本宫与陛下联手,两次跨海东征,将其王室、军队、抵抗势力彻底犁庭扫穴,国祚已绝,彻底并入我大周版图,设为‘东瀛都护府’了!”
“现在的东瀛,早已没有所谓的‘国’。其遗民,不是死于战火,便是被有序迁徙安置到了西域、北疆、吐蕃等需要开垦的边地,与我大周子民混居,渐被同化。哪还有什么完整的‘东瀛’势力,能远渡重洋,来卖什么‘神仙水’?”
你的眼中寒光一闪“至于你所说的那个‘伊贺阴阳流’……其领藤原鬼麿,还有那个所谓的‘东瀛天皇’,及其核心党羽,早在东征结束、献俘太庙之后,就在京师菜市口,被明正典刑,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了!其骨灰……呵呵,早已不知散于何方风雨之中。”
你的目光转向她,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还有,你提到的那个‘万金商会’。没错,它确实是我‘新生居’在大周及海外的最重要战略合作伙伴之一。双方合作紧密,利益交织。以本宫对金不换(万金商会核心人物)的了解,以及我们之间的契约,他绝无可能,在瞒着本宫和‘新生居’的情况下,私下与庄家这等明显针对我‘新生居’利益的地方豪强,进行如此敏感的地下交易。”
你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更何况,近两年来,庄家在云州,对‘新生居’供销社极尽打压、排挤、封锁之能事,这是不争的事实。万金商会作为‘新生居’的股东,与庄家在此地是明确的竞争与敌对关系。于情于理,于利于义,金不换都绝无可能反过来资助、强化自己的敌人!这根本不合逻辑!”
“所以,”你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庄无凡手中的所谓‘神仙水’,其来源绝对有问题!要么,是有人假冒‘伊贺阴阳流’和‘万金商会’的名头,用某种可能有奇效也可能有剧毒的未知药剂在骗他。要么……这‘神仙水’本身,就与那‘山神’、那‘魔石’一样,是来自某个更诡异、更危险的地方!庄无凡,包括可能知情或参与的相净,他们很可能陷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深的陷阱,或者,在进行一场更加骇人听闻的交易!”
轰隆!!!
你这一连串充满了绝对信息碾压、逻辑严密推理与霸道事实陈述的话语,如同无数道九天神雷,接连不断地劈在刀玉筱的头顶!将她原本以为掌握的重要筹码、将她对庄家秘密的认知、将她对这世界部分运行规则的想象,劈得粉碎!彻底地傻眼了,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被庄无凡视为最高机密、来自海外仙山、能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长生希望”,其背后所谓的“东瀛”、“伊贺阴阳流”,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亲手覆灭、灰飞烟灭了!
她更无法想象,那个在西南地区手眼通天、连庄家都要忌惮几分的“万金商会”,竟然也是这个男人的盟友和下属机构!庄家对新生居的敌意,岂不是在打这位殿下自己的脸?万金商会又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庄家?
所有的逻辑链条在你无情的事实面前,都变得支离破碎,荒诞可笑。她终于彻底明白,庄无凡,她那个精明一世、算计一生的公公,恐怕真的成了一个被更高层次阴谋或骗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悲小丑!而庄家所倚仗的、所追求的许多东西,其根基可能早已腐朽不堪,或者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撼,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所掌控的权势、力量与情报网络的,无以复加的敬畏与恐惧。
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重塑”了世界观、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女人,你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她心中对庄家最后一点“高深莫测”的滤镜已被彻底打破,对你的敬畏与依赖达到了新的高度,也初步具备了越个人恩怨、看清更大棋局的视野基础。
是时候,给她下达第一个明确的指令了。
你亲自引着她,走到三楼楼梯口,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的语气,对她吩咐道
“今日之谈,到此为止。你现在,就带着本宫的话,回去见你的公公和丈夫。”
你的指令清晰而明确
“第一,明确告诉他们,东瀛早在两年前就已灭国,所谓‘伊贺阴阳流’早已烟消云散。万金商会乃本宫盟友,绝无可能瞒着本宫与他们交易‘神仙水’。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手里的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又到底是什么。”
“第二,”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你可以‘如实’告诉他们,你今日前来,确是听闻了本宫与庄家的冲突,心中积压多年的仇恨爆,想借本宫之手,报复庄、召两家当年对你刀家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之仇。但,被本宫严词拒绝了。”
你微微一顿,语气转冷“本宫会告诉他们,本宫念在庄、召两家历代为朝廷安抚夷民,尚算有些苦劳,且西南稳定关乎大局,故而不愿因你一妇人私怨,而兴刀兵,坏朝廷羁縻之策。让你死了这条心。”
“第三,”你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力度,“最后,明确告知庄无凡和庄学纪,本宫后日晚上,会准时赴宴。届时,本宫要和他们,好好地、深入地谈一谈……关于蒙州后山,那个‘山神’的事情。让他们,提前准备好说辞。”
下达完这三条指令,你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旁边矮几上那瓶她只喝了一小口的桑葚汽水上。你走过去,拿起那瓶依旧冰凉、气泡所剩无几的紫色液体,转身,将它塞到了依旧有些机械麻木的刀玉筱手里。
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黑色幽默与玩味的神情,用一种轻松随意,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