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二字,他并未高声,却足以让近处的一些人,尤其是他身后的亲随官差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如同在已然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敬畏巡抚威严的百姓、商贩,乃至冯韵安自己的一些手下,全都惊呆了!“殿下”?哪个殿下?能让巡抚大人如此恭敬称呼“殿下”,并且自称“下官”的……难道是亲王?可滇中并无藩王啊!难道是……京城里来的,了不得的天潢贵胄?!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死死聚焦在你身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好奇与恐惧。
你看着冯韵安这番做派,心中明了。这老狐狸,果然精明。他这是在公开表态,也是在试探你的反应,更是将他自己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与你进行了绑定——他率先以官礼参拜,坐实了你的身份,那么无论你承认与否,在旁人眼中,他冯韵安都已经是“迎接殿下”的人了。
你笑了笑,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微尘,用那种带着些许调侃、却又自然无比的温和语气说道
“冯大人太多礼了。本宫此行不过是随意走走,看看风土人情,不想惊动地方。什么迎不迎的,大人言重了。”
你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和旁边空着的长凳,笑容可掬,仿佛真的只是邀请一位偶遇的朋友
“大人既然来了,想必也是被这香味引来的?相请不如偶遇,若不嫌弃这残羹冷炙,粗陋之地,不妨坐下,一同用些?这新生居的红烧肉罐头炖白菜,虽然简单,滋味倒还有些别致。站着说话,岂不累得慌?”
几个机灵的年轻伙计,早在冯韵安行礼、你开口说话时,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你示意,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自己坐过的长凳用袖子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地搬到冯韵安身侧,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头都不敢抬。
冯韵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你会如此直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邀请一位封疆大吏,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围着吃剩的炖菜坐下说话?这简直闻所未闻。但他更从你这随意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你根本不在乎场合,不在乎礼仪,因为你知道,无论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谈话的主动权都在你手中。
略一迟疑,冯韵安脸上便露出了从善如流的笑容,再次微微一揖“殿下盛情,下官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他撩起绯红官袍的下摆,动作优雅而小心地坐下,避免官袍沾上地上的尘土,姿态依旧保持着官员的体面,但那份急于品尝美味的迫切,已然从细微的动作中流露出来。
“殿下真是性情中人,下官就不推辞了。”他接过白月秋适时递上的一副干净碗筷(白月秋早已机灵地让伙计从店里取了新的),道了声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盆中,筷子伸出,并未去夹那所剩不多的、最肥美的红烧肉,而是极其精准地夹起一块浸饱了酱色汤汁、变得半透明、软烂入味的白菜,连同少许浓稠的肉汁,一起送入口中。
咀嚼。
他的动作停顿了。
那双总是蕴含着官场智慧与谨慎的眼睛,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微微眯起,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了极致享受、震撼与某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取代了之前的儒雅面具。他缓缓地、彻底地咀嚼、吞咽,喉结滚动,甚至不由自主地,从鼻腔中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近乎叹息般的轻哼。
“好!好一道……新生居红烧肉炖白菜!”冯韵安放下筷子,忍不住以手轻拍桌面(力道控制得极好,未出大声响),脸上泛起红光,赞叹脱口而出,语气中的惊叹绝非完全作伪。“下官在京城为官多年,自问也算尝遍东西南北各路佳肴,御膳房的点心也蒙恩尝过几次,可这味道……啧啧,霸道、鲜香、醇厚,层次之丰富,回味之悠长,实乃下官生平仅见!殿下的新生居,果然名不虚传,每每都有惊世之作!”
他顿了顿,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眼神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探究,也更为谨慎,试探道“听闻新生居诸多奇物,皆出自殿下亲手擘画?此等化寻常为神奇的手段,这等风味……怕是连宫中御膳房的顶尖大师傅,亦要自叹弗如,望尘莫及吧?”这话既是恭维,更是试探,试图从你这里得到关于新生居技术来源、以及你与宫廷关系深浅的更多信息。
你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吃了口菜,就开始套话了。你慢悠悠地夹起盆中最后一块完整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在筷子尖微微晃动。你将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世间至味,对冯韵安的话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体验里。
白月秋站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此刻见你似乎懒得接这话茬,眼波流转,适时地轻移莲步,上前半步,脸上绽放出甜美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接话道
“冯大人您真是过誉了。这不过是咱们新生居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员工餐,用的是店里最普通的红烧猪肉罐头,加上后院自种的白菜,随便炖煮而成,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大人见笑了。”
她语气谦逊,但话语中“最寻常”、“最普通”、“随便炖煮”几个词,却刻意加重,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冯韵安那“惊世之作”、“生平仅见”的评价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她说着,还朝你投去一个带着些许依赖与俏皮的眼色,娇声道“姐夫,您说是不是?冯大人这夸得,月秋都脸红了。”
这一声“姐夫”,叫得自然无比,既点明了她与你的亲近关系(在冯韵安听来,或许是“皇后”的某种亲属),又将话题轻轻带过,避免了直接回答冯韵安关于“御厨”的敏感比较。
你这才仿佛从美食中回过神来,放下筷子,拿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寡淡的温水,冲淡口中的咸腻。你微微一笑,目光终于正式落在冯韵安脸上,那笑容温和,却让冯韵安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冯大人过奖了。口腹之欲,小道而已,值不得什么。”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倒是大人您,陛下信重,委以封疆重任,千里迢迢从繁华京城,来到这夷汉杂处、民情复杂的滇黔之地,总督两省军政,安抚地方,教化边民,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功在社稷。本宫这一路行来,虽时日尚短,却也听闻大人清廉勤政,颇得士民之心,实在不易。”
你先是一顶“功在社稷”的高帽戴过去,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慰劳功臣。但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玩味的揶揄
“对了,听闻大人膝下有位小公子,聪慧可爱,尤其……嘴馋得很?”你看着冯韵安,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大人从京城调任滇黔时,行李中似乎还特意让新生居京城的铺子,送了好几罐奶粉、水果罐头随行?这一路山高水远,大人爱子之心,令人动容。却不知,那些幼儿之物,小公子可还吃得惯?咱们新生居的东西,到了这滇南之地,可还合小公子的口味?”
冯韵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温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震惊,但立刻被更深的笑容所掩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却带着刻意放松的意味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消息灵通!犬子顽劣,确实偏嗜口腹之欲,让殿下见笑了。京城新生居的奶糖、各色水果罐头,确是他的心头好,下官没少光顾。”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目光也沉静下来,看着你
“不过,殿下今日亲临云州这偏僻之地,又在闹市之中,摆出如此……别具一格的佳肴,想必不会仅仅是为了与下官闲聊家常,品评这红烧肉的滋味吧?莫非……是这滇中之地,有什么事情,惊动了殿下,需要下官效劳?”
他终于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核心。表面恭敬请示,实则是在探你的底,想知道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目标究竟是谁,所图为何,他这位巡抚又该如何站队。
你心中暗哂,这老家伙,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再多费唇舌周旋。
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青瓷与粗糙的木桌轻碰,出“咔”的一声轻响。你缓缓站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被官差拦在远处、却拼命伸长脖子想听清这里对话的百姓;那些对面店铺窗户后、门缝里隐约闪烁的窥探目光;更远处,街角阴影中,几个看似寻常、但气息与普通百姓迥异的可疑身影……
你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你重新看向冯韵安,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大事么……倒也谈不上。本宫此行,本就是随意走走,看看这滇中的风物人情,顺便……见识见识一些本宫感兴趣的新鲜玩意儿。”
你微微俯身,拉近与冯韵安的距离,声音压得稍低,确保只有你们两人及最近的白月秋能清晰听到,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冯韵安感到呼吸微微一窒
“不过,既然冯大人问起,本宫倒也想请教大人一二。大人坐镇滇中两年,对此地大小事务,想必是了如指掌。不知最近,这滇中之地,可有什么特别……‘新鲜’的风声?比如,某些地头蛇不太安分的动向?或者……有没有从什么‘海外’飘来的、带着咸腥味儿的新奇消息?”
你在“海外”二字上,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冯韵安的眼睛,不放过他瞳孔任何一丝细微的收缩,面部肌肉任何一毫的牵动。
冯韵安手中的筷子,在听到“海外”二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那抹精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凝重。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但这份从容之下,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殿下真是……敏锐过人。”冯韵安放下布巾,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滇中之地,毗邻外洋,夷汉杂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风声,确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也压得更低,语气带着汇报的慎重
“不瞒殿下,最近下官确也收到一些零散消息。说是有些自称来自‘海外仙山’、行踪诡秘的商贾,带着些瓶瓶罐罐、号称能‘祛病延年’、甚至暗指可窥‘长生’门径的所谓‘神水’、‘仙药’,在云州及一些周边县城的水陆码头私下流窜,索价极高,却引得不少富户豪强趋之若鹜。”
他目光微闪,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云州城中心方向(庄家府邸大致方位),继续道
“本地的庄家,那位‘小滇王’庄学纪,似乎对此就颇有兴趣,据闻已斥下巨资,购入了不少。下官也曾听闻,庄家近月来银钱调动异常频繁,似有孤注一掷之象,或许与此有关。”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加语重心长的提醒,仿佛真在为你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