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沉甸甸的银锭,触手微凉,分量十足。他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贵客!您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伺候您是小人的本分!这……这实在是……”他紧紧攥着银子,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您真是活菩萨下凡!大善人!小人……小人祝您公侯万代!事事顺心!和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曲香兰正在开窗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却未回头,只是唇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伙计千恩万谢,倒退着出了房门,并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上,脚步声轻快地下楼去了。
房间内重归安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深蓝色的暮霭笼罩了理州城,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你走到窗边,与曲香兰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这座边城在夜色中显得安宁而平凡,仿佛那些生在禅圣寺的血腥、点苍山上的惊心动魄,都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梦境。
“今夜好生休息。”你侧过头,对曲香兰道,声音温和,“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云州。”
曲香兰轻轻“嗯”了一声,将臻靠在你肩头,感受着你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窗外灯火阑珊,室内静谧安然,经历了连番风波后,这一夜的休憩显得尤为珍贵。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理州城在薄雾与鸡鸣声中缓缓苏醒。
你们在客栈用了简单的早膳——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几样清淡小菜。结算了房钱,你特意又多给了掌柜一些赏钱,感谢他“管教伙计得力”。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保证日后贵客再来,定当竭诚招待。
出了客栈,你们并未立刻出城,而是先去了城东的牲口市集。市集早已开张,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特有的腥臊气味、草料清香以及各种方言交织的讨价还价声。马匹、骡子、毛驴、牛犊分区域拴着,或低头嚼草,或不安地踏动蹄子,出响鼻。
你的目光在市场中逡巡,最终落在了一头格外显眼的黑骡子身上。这头骡子骨架宽大,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毛色乌黑亮,如同上好的锦缎,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四蹄粗壮,稳稳立于地上,脖颈修长,头颅高昂,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透着机警与力量感,与周围那些或瘦弱或萎靡的牲口截然不同。见你走近,它也不惊不躁,只是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客官好眼力!”一旁的牙人(经纪人)立刻凑了上来,满脸堆笑,“这头可是正经的河西大青骡后代,正当壮年,力气大,脚程稳,性子也温顺,最是吃苦耐劳!您瞧这身架,这毛色,百里挑一!要不是主人家急用钱,可舍不得拉出来卖!”
你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试了试骡子的牙口,确认牙人所说大致不差。这头骡子确实是上好的脚力,驮负重物长途跋涉再合适不过。你心中已定,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开个价。”
牙人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客官,这可是难得的好牲口,二十两银子,绝对公道!”
你瞥了他一眼,并未还价,只是转身对曲香兰道“香兰,去看看旁边那几头,毛色虽杂些,瞧着倒也结实。”
牙人见你作势要走,连忙拦住,赔笑道“哎哎,客官莫急,价钱好商量嘛!十八两!十八两您牵走!”
“十五两。”你报出一个数字,语气不容置疑,“成就牵走,不成便罢。”
牙人脸上露出肉痛之色,搓着手,看看骡子,又看看你,最终一跺脚“成!看客官是爽快人,十五两就十五两!就当交个朋友!”
你不再多言,付了银钱。牙人眉开眼笑地帮忙将简单的鞍具套好,又将缰绳恭敬地递到你手中。这头黑骡子果然驯良,被你牵着,顺从地跟着走出了喧闹的市集。
回到客栈,你与曲香兰一同将房间角落里那口沉重的紫铜箱抬出。箱子入手极沉,以你二人之力抬起亦感分量不轻。你小心地将箱子用结实的麻绳固定在特制的、铺了软垫的鞍架上,又覆上一层防雨的油布,用绳索牢牢捆扎结实。黑骡子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承受,并无躁动不安。
一切准备妥当,你们终于离开了这座给你们带来无数“惊喜”与“波折”的边陲小城。出得城门,回望去,理州城在朝阳下呈现出灰扑扑的轮廓,城墙巍峨,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感觉。你知道,此间事了,但更大的谜团与挑战,正在前方的云州等待着。
沿着宽阔的官道,你们向着滇中地区的真正核心——云州方向行去。理州距云州有数百里之遥,沿途多山,道路蜿蜒。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或许三四日可到。但你们并不着急。
春日正好,官道两旁草木葱茏,山花烂漫。远山如黛,近岭含翠,溪流潺潺,鸟语花香。你们信马由缰,走走停停,颇有些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行至风景绝佳处,你甚至会勒住骡子,与曲香兰携手登高远眺,指点江山;路过清澈溪涧,便掬水洗脸,稍作休憩,看水中游鱼嬉戏,林间松鼠跳跃。
曲香兰换下了那身显眼的苗家盛装,只着一袭简便的藕荷色衣裙,青丝以木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妖娆艳丽,却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与柔婉。她似乎极为享受这段旅途,时而采摘路边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自己或你的间,时而指着天边奇特的云霞,出银铃般的笑声。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驱散了曾经的阴霾与戾气,只余下少女般的明媚与依恋。
你看着她在山花烂漫中轻盈的身影,嘴角也不由得浮起淡淡的笑意。这段旅途,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阴谋,只余下天地、山水与身旁之人。你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宁静,亦是你刻意给予她,也给予自己的一份缓冲与调剂。
然而,享受这份宁静的同时,你的思绪却从未停止转动。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持续处理、分析着已知的信息,并推演着即将面对的局面。
云州。
滇中四州之,真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朝廷经略西南的重镇。平南将军孙校阁麾下万余精锐边军驻扎于此,如同定海神针,震慑着四方不臣,也维系着朝廷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威。
庄家。
盘踞云州数百年,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被誉为“小滇王”的土司豪强。他们是“山神”献祭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胁迫点苍派、与召家勾结的核心。清虚子供述中那个贪婪、强势、精于算计的庄无凡形象,与你手中的情报相互印证。这个对手,远非理州召家或点苍派可比。他拥有更强的实力、更深的根基、更复杂的利益网络,也必然有更狡猾的手段与更厚的底牌。
而你要去云州,明面上的第一站,却并非庄家。
你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名字,以及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些记忆碎片。
白月秋。
“新生居”在云州唯一一家供销社的负责人。那个被孙崇义极力举荐,也被丁胜雪多次提及、语气复杂地称赞其美貌远胜于己的“小师妹”。
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时光仿佛倒流回巴州城,那个与你曾有过短暂露水情缘的夜晚。丁胜雪,那位峨嵋派的大师姐,性格温婉中带着一丝落寞,在你怀中,曾不止一次用带着淡淡自嘲与羡慕的语气提及她那位“小师妹”。
“……妾身这般年岁,已是老姑娘了,姿色平庸,比不得月秋师妹。她年方及笄,便已艳名动巴蜀,江湖上都道她是‘巴蜀武林新一代第一美人’……若不是……唉,师门本有意让她与玄剑门李钰联姻,以结两派之好……”
当时你只当她是女子惯常的谦辞与些许姐妹间微妙的比较,并未深想。后来锦绣会馆总管孙崇义——那位眼光毒辣、老成持重、在峨嵋派俗家弟子中地位极高的长老——在向你汇报商业扩张计划、推荐滇中地区负责人选时,竟也第一个提到了白月秋,且评价极高。
你至今还记得孙崇义当时的神情,他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与惜才之色“……白月秋此女,容貌确是天人之姿,然更难得的是其心性聪慧,尤擅数术与经济之道。老朽将她从峨嵋山带入锦绣会馆不过数载,她便已将总会馆一应账目、物流、采买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更屡有革新之见。实乃不可多得的商道奇才。云州局面复杂,非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且能周旋于各方之间者不能胜任。老朽思来想去,月秋虽年轻,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能让眼高于顶的丁胜雪在亲密时刻仍忍不住提及比较,又能让向来严谨持重的孙崇义如此不吝溢美之词,大力举荐……这个白月秋,究竟是何等人物?你的心中,不由得被勾起了浓厚的好奇与一丝隐隐的期待。这两年间,你或因“嫁入”皇室后的诸多仪轨与义务,或因陪伴女帝、太后,或因外出考察,在安东府新生居总部待的时间着实有限,竟一直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巴蜀江湖一枝花”,这位某种意义上算是你“小姨子”的绝色佳人。
然而,期待之余,现实的困境亦清晰浮现。孙崇义与钱大富在后续呈交给你的报告中,曾不止一次提及云州供销社的经营窘境。报告中的文字冷静而客观,却掩不住背后的忧虑
“……云州分社自开业以来,受本地商帮联合抵制甚剧,货品运输成本高昂,售价难以与本地土产竞争,兼之本地民风保守,对新式货品接受缓慢,故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白经理虽竭尽全力,多方斡旋,然局面一时难有根本改观……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虽该社于情报收集、彰显我‘新生居’于边疆存在颇有意义,然亏损日巨,亦非长久之计。或可考虑将白店长调回总部或汉阳分社另行任用,云州分社规模亦可适当收缩……”
连续近两年的亏损经营,地方势力的联合打压,高昂的运输成本,保守的市场……这确实是一个相当棘手的烂摊子。那位传说中才貌双全的“商业奇才”,在面对如此内忧外患的困局时,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状态?是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是依然斗志昂扬、寻求破局?还是已然心生退意、萌生去志?
你很好奇。
车轮滚滚,骡蹄嘚嘚,时光在山水跋涉间悄然流逝。经过将近五日的行程,沿途经历了春日骤雨的洗礼,也享受了山间晴日的和暖,你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云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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