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他们利用我点苍派在滇中四州、在西南道门中‘玄门正宗’、‘道门表率’的清誉和影响力,对外宣称是‘为山神遴选侍童’、‘送有缘孩童前往福地修行’,欺骗那些愚夫愚妇!实际上,所有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庄家在做!我们……我们只是在他们将孩童送到理州后,负责以‘道家仪式’为其‘净化’、‘祈福’,然后安排人手车辆,将他们送往蒙州深山,交给……交给那些被‘山神’蛊惑控制的土人接头!”
“殿下!我点苍派在滇中看似风光,实则势单力薄,根基浅薄,如何能与庄家、召家这等盘踞数百上千年、根深蒂固、掌控着土地、人口、武力甚至部分官府的土皇帝相抗衡?庄家势大,威逼利诱,若我们不从,他们便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点苍派在滇中再无立足之地!甚至……甚至暗中下毒手,让我派传承断绝!我们……我们是不得已,才屈从于他们的淫威,替他们做这遮掩门面、遣送孩童的勾当啊!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推诿,但其中苦衷,万望殿下明察!”
清虚子一边哭诉,一边砰砰磕头,额前已然青紫一片。他将所有罪责尽可能推到庄家身上,极力渲染点苍派的“被迫”与“无奈”,试图博取同情,减轻罪责。
你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
清虚子偷眼觑你神色,见你并未动怒,心中稍定,连忙继续交代,试图将功折罪
“而且!而且,殿下,罪臣要禀告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些被送去的孩子……他们……他们或许并未遭害!至少,罪臣数年前,曾与召家的相净和尚,受庄家之邀,一同前往蒙州刀家后山,远远窥探过一次。罪臣亲眼所见,那些孩童,还有不少当地土人,都还活着!他们……他们看起来虽然神情恍惚,浑浑噩噩,但似乎……似乎并无痛苦,反而……反而有种诡异的快乐。”
他努力回忆着当时那令人毛骨悚然又匪夷所思的场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排着队,从山脚的小溪里打水,然后用木桶提着,一桶一桶,沿着陡峭的山路,往那座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形状如同巨大坟冢的山上走。水被泼洒在山体上……罪臣后来才明白,他们是在给那个……那个‘东西’清洗身体!”
“那个‘山神’……它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乎想象!就像一座活着的、会蠕动的肉山!仅仅暴露在外的一条触手,就有数丈粗细,上面布满难以形容的诡异纹路和眼睛!它似乎……似乎并无明显的杀戮欲望,至少当时没有。它只是静静地……或者说,沉沉地伏在那里,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控制着那些被献祭的孩童和土人,如同驱使蝼蚁般,让他们为它做一些简单的重复劳务,比如……打水,清洗。”
清虚子吞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
“至于蒙州刀家被灭门一事……罪臣所知也极为有限,多是后来从庄无凡和相净和尚酒后零碎言语中拼凑。似乎是因为刀家内部有人,不甘心家族世代守护的村寨被那‘山神’占据,更垂涎于被‘山神’控制的那批黑夷土人可能带来的利益,企图与那突然冒出来的‘山神’争夺那些土人的控制权。结果……触怒了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正好,与刀家有世仇的黑夷酋长罗天霸,似乎也被‘山神’以类似的方式控制了心神,他对刀家的仇恨被无限放大。于是,‘山神’或许是通过某种暗示,或许只是放任,罗天霸便纠集了一伙一直潜伏在滇中地区、身份隐秘的东瀛倭寇,里应外合,趁着刀家不备,动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刀家上下三百余口,几乎被屠戮殆尽。”
“召家的相净和尚,和庄家的庄无凡,得知刀家噩耗后,最初是义愤填膺,想要联合为刀家报仇,至少夺回被‘山神’控制的区域。但……当他们秘密潜入蒙州,真正靠近那座山,亲眼窥见那‘山神’如同山岳般庞大、令人恐惧至极的真身后……所有的复仇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那根本不是凡人武力所能抗衡的存在!那是一种越了武道、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怪物!”
清虚子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听到庄无凡和相净和尚描述时的场景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像罗天霸那样被彻底控制心神……据他们二人酒后心有余悸地提及,是因为他们在见到那‘山神’的真容之前,在山脚下,意外捡到了几块从‘山神’庞大身躯上脱落下来、漆黑如墨、触手冰寒、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怪异石头。”
“正是那几块‘魔石’,让他们在极度恐慌中,与那‘山神’进行了一次短暂而模糊的精神‘接触’或者说‘沟通’。那‘山神’的意志庞大、混乱、难以理解,充斥着非人的冷漠。它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蝼蚁’,只是传递出一个简单而清晰的意念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然后,送来更多的人,为它‘清洗’。”
“从那以后,庄无凡和相净和尚便彻底绝了与‘山神’为敌的念头。庄家更是转变态度,从最初的警惕恐惧,变成了后来的主动‘合作’与‘供奉’。但他们毕竟要脸面,不愿亲自沾手这‘献祭’孩童的肮脏勾当,损了自家‘滇王之后’、‘土司表率’的名声。于是,便以势压人,威逼利诱,将这份‘工作’,强加在了我点苍派头上!我们……我们实在是无力反抗啊!殿下!”
清虚子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再次重重磕头
“殿下!罪臣自知罪无可赦,但……但我点苍派上下,也并非全无心肝!为了稍减罪孽,在……在不得不执行庄家命令,筛选孩童时,我们也……也尽可能挑选那些本就身有残疾、或患有重病难以医治、或天生痴傻愚钝、即便留在家中也可能被亲人遗弃的可怜孩子……至少,让他们去那‘山神’处,或许……或许能得一口饭吃,不至于立刻饿死街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苍天可鉴!祖师爷在上!求殿下明察!开恩啊!”
一口气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清虚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等待着最终的落。他身后的三名长老也早已面无人色,伏地不起。
厅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清虚子的供述,与你之前从相净和尚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你自己的推断,相互印证,细节上更加丰富,逻辑链条也更为完整。那个盘踞在蒙州深山、庞大如山的“怪物”,庄家是幕后黑手,召家知情并默许,点苍派是被推出来干脏活的傀儡,刀家因贪念和世仇被灭门,罗天霸和倭寇是工具,那些孩童或许真的暂时存活但被控制……一幅笼罩在滇南上空、交织着贪婪、恐惧、诡异与非人存在的黑暗画卷,在你脑海中逐渐清晰。
然而,这清晰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凝重。一个能够进行精神控制、驱使人类为它劳作的庞大存在……这已经完全出了常规“妖物”、“邪祟”的范畴。相净和尚有所保留是情理之中,换做任何正常人,在见识过那种存在后,都会对任何“解决”它的承诺抱有怀疑。即便是你自己,在听完了清虚子这番描述后,对于能否“处理”掉这个麻烦,也并无十足把握。集合天下顶尖武力,或可一试,但那需要时间、需要调动难以想象的力量,而且胜负难料,代价巨大。
不过……你目光微凝。清虚子透露的一个细节引起了你的注意。那“山神”似乎对杀戮和征服兴趣不大,它只是想要“清洗”,想要更多“人手”。一个……有“洁癖”的、相对“平和”的、或者说只是将人类视为工具的“邪神”?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纯粹的暴力难以解决,或许可以尝试……沟通?交易?哪怕是与非人的存在?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你迅权衡着利弊得失、力量对比、以及各种可能性。目前掌握的情报已经足够多,继续逼问清虚子,也难以得到更多核心信息。当务之急,是离开点苍山,消化这些情报,并做出下一步的决策。在这里耽搁越久,变数越多。
就在清虚子等人被这漫长的沉默压迫得几乎精神崩溃,以为你正在酝酿雷霆之怒时,你,突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起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扩大,最终变成一种轻松、愉悦,甚至带着几分纯粹好奇与兴奋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颠覆认知、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恐怖秘闻,而是一个在茶馆里听来的、光怪陆离却又精彩刺激的志怪故事。
“呵。”你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世事的奇妙。
“有意思。”你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中闪动着饶有兴致的光芒,看着下方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你为何笑的清虚子。
“真是……太有意思了。”你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兴味更浓。你甚至伸了个懒腰,骨节出轻微的“噼啪”声,整个人透出一股慵懒而又跃跃欲试的气息。
你一边笑着,一边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山间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厅堂内凝重的氛围。窗外,点苍山云雾缭绕,奇峰耸立,松涛阵阵,飞鸟掠空,好一派仙家气象。谁能想到,在这等钟灵毓秀之地,刚刚进行了一场关乎邪神、献祭、灭门、阴谋的审讯,而它的主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等待落?
你望着窗外云卷云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始终未散。心中已有了计较。老道士的供述与老和尚大同小异,细节上更“实在”些,至少点出了庄家才是主谋,以及刀家被灭的导火索。相净那秃驴,果然还是留了一手,没全信我。也难怪,任谁见过那“山神”,恐怕对“解决”它都不抱希望。至于那个“山神”……硬碰硬非上策,或许可以另辟蹊径。一个需要“洗澡”、需要“人力”的“神”……总该能“谈谈”吧?
不过,那都是后话。现在,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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