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音未落,你却又改变了主意。
虽然从这废物口中得到了关键信息,但直接莽撞地闯入对方经营多年、深浅不知的闭关禁地,并非明智之举。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对方可能是个修炼邪功多年的老怪物。在最终对决前,尽可能收集信息、削弱对手、增强己方,总是好的。
而且,这禅圣寺既是召家的重要据点与敛财工具,想必积攒了惊人的财富与可能存在的秘密。岂能入宝山空手而回?
“不急,”你对曲香兰淡淡道,目光扫过这座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的寺庙,“先抄个家。看看这‘佛门圣地’,究竟藏了多少民脂民膏,又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曲香兰立刻领会,点头应是。
于是,在残余武僧惊恐的目光中(他们早已丧失斗志,远远躲开),你们二人如同回到自己家中般,开始系统地“检视”禅圣寺的重要场所。你强大的神念展开,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能量波动或隐蔽空间。
所谓的“藏经阁”,果然如你所料,没什么像样的佛经。多是些粗制滥造、用来应付香客的通俗本子,以及大量记录寺庙田产、佃户、香火收入的账册。唯一有价值的,是一部纸张泛黄、以金线装订的《禅圣寺历代方丈传承录》。
你随手翻开,目光快扫过。果然,历任“方丈”的法号之后,都明确标注着其在召家家族中的本名与身份——无一例外,全是召家退隐的家主、族老,或是对家族有重大贡献、值得“养老”的大管家。这所谓禅圣寺,从根子上就是召家控制精神世界、巩固统治、并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家庙、白手套。通明所言不虚,他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
寺庙库房倒是“收获”颇丰。尽管有相当一部分财物可能已被转移或藏于他处,但留在此处的,依旧堆积如山。成箱的金银锭、一串串的铜钱、一匹匹质地精美的绸缎绢帛、各种金银玉器、古董摆设……在火把光芒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其数量之巨,远寻常州府官库,可见召家与这禅圣寺多年来搜刮之狠。你没有拿走一分一毫,从曲香兰身上搞来的太平道“赃款”本就有近万两银票,这些召家积累无数代搞来的金银珠宝你并不准备费力的搜刮走。毕竟,你是来调查蒙州山中那个怪物的,你现在的财力,也不需要搜刮这些不属于你的财富来救急。
在那些武僧集体居住的寮房区域,你们更现了确凿的证据大量制式统一、明显非民间所能拥有的精良刀剑、弓弩,甚至还有几副轻甲;以及成箱的、刻有“召”字徽记的土兵腰牌和号衣。这哪里是僧舍,分明是兵营!禅圣寺圈养私兵、武力干预地方的事实,铁证如山。
所有的线索与证据,都指向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禅圣寺是召家统治机器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暴力敛财机构、人口贩卖中转站、私兵训练营。它与召家土司政权紧密结合,构成了理州地面上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黑暗统治网络。
“官、商、匪、僧,四位一体。”你看着手中的“方丈传承录”和眼前尚未搬空的财宝,眼中冷光闪烁,“这召家,倒是将地方豪强的生存之道,玩到了极致。”
将寺庙中有价值的信息搜刮一空后,你才带着曲香兰,踏着清冷的月色,向后山那更为幽深僻静的区域走去。
山路蜿蜒,林木愈茂密阴森,连月光都难以透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腐的香火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麝香又夹杂着淡淡腥气的怪异味道。
路上,你忽然开口,仿佛闲聊般问道“香兰,依你看,召家搞出这么大阵仗,背后会不会有太平道的影子?或者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曲香兰闻言,微微蹙起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她虽然如今身心皆系于你,但过往二十年在太平道中的经历与见识,尤其是对高层行事风格的了解,让她对此有着独到的判断。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颇为肯定地分析道“回夫君,依奴家浅见,召家与太平道勾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理由有三。”
“其一,地位悬殊。召家在理州,是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根基深厚无比的正牌土司,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们掌控着土地、人口、武装,连朝廷都要以安抚羁縻为主。而我们太平道,在朝廷眼里是意图造反的‘前朝余孽’、‘乱党’,只能在地下暗中活动,见不得光。以召家眼高于顶的做派,根本看不上我们,觉得与我们合作是自降身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其二,利益诉求不同。只要召家名义上臣服大周,按时缴纳那点象征性的贡赋,不公开造反,朝廷巴不得这里安稳,甚至愿意从云州等地给他们输送必需的盐、铁等物资,换取边境平静。他们现有的地位和利益已经足够稳固优渥,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跟我们太平道这些‘反贼’搅在一起,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人人长生’。合作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三,有过不愉快的接触。”她回忆道,“大约十多年前,奴家还跟着玄冥子那老贼四处奔走巡查联络时,他曾带着奴家秘密来过理州一次,试图接触召家,看看有无合作可能。结果连召家核心人物都没见到,只在一个偏僻客栈里,见了召家派来的一个外院管事。对方态度倨傲,直接回绝,并且之后,召家还刻意减少了与我们太平道当时控制的枼州之间,几条商路的贸易往来。显然,他们对太平道极为警惕,甚至可说是厌恶,划清了界限。”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奴家认为,召家所为,是他们自家基于土司特权、地方势力以及可能存在的某些隐秘需求(如那位相净禅师的邪功、矿山所采之物)而自行其是。与太平道,应无瓜葛。”
听完曲香兰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你微微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女人,心思缜密,见识也不差,留在身边,确有用处。
“分析得不错。”你淡淡道,目光投向幽暗山路的前方,那里,林木掩映间,似乎有一角飞檐在月色下露出模糊的轮廓,一股更浓的、混合着陈腐与腥檀的怪异气息隐隐传来。
“那么,就让我们去亲眼瞧瞧,”你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这位闭关二十载、与少女‘厮混’修炼的召家老太爷,修的究竟是哪一门的‘佛法’。”
在确认了太平道与此事大概率无涉后,你心中最后一丝潜在的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对于召家这等坐地称王、行事毫无底线的土皇帝,无需任何政治上的瞻前顾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雷霆扫穴。
你们穿过禅圣寺后院,空气中浓郁不散的血腥味与檀香、尘土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月光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骸与狼藉景象,昭示着不久前的惨烈。曲香兰紧紧跟随在你身侧,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略显苍白,并非畏惧,而是对这片藏污纳垢之地的本能厌恶,以及对你接下来行动的隐隐期待。
后院尽头,是一片茂密得近乎阴森的竹林。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竹林深处,一条以厚重青石板铺就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与竹影之中。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显然人迹罕至,只有偶尔几处被匆忙脚步践踏过的痕迹。
拾级而上,石阶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庙宇或精舍,而是一个依着陡峭山壁人工开凿出的巨大洞口。洞口高约两丈,边缘粗糙,未经精细打磨,却透着一股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与这粗犷洞口极不相称的,是洞内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般的靡靡之音,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调笑与嗔怪,脂粉甜香混合着一种更奇异的、类似麝香又带着腥檀的气息,随风飘出。这绝非高僧清修之地,更像某个富家翁藏在深山、穷奢极欲的销金窟、温柔乡。
洞口之外,烛火通明。两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插在青铜烛台上,火焰稳定地燃烧,将洞口一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洞口两名守卫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魔神。
那是两名身高过九尺、筋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般的巨汉。他们赤裸着筋肉坟起的上身,只在腰间围着虎皮裙,皮肤呈古铜色,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遍布的、以靛青染料刺就的纹身——并非寻常的龙虎猛兽,而是狰狞可怖、青面獠牙的恶鬼夜叉图案,自脖颈蔓延至腰腹,随着他们粗重的呼吸,那些恶鬼仿佛也在微微蠕动,择人而噬。他们手中各持一根鹅卵粗细、通体乌黑、顶端铸有狰狞佛头的沉重禅杖,随意杵在地上,便将石地压出浅浅凹痕。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合着浓烈体味、血腥气以及某种野兽般凶悍气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精光隐现,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悠长,远非前院那些“武僧”可比。显然,他们已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前院的剧变,此刻正全神戒备,禅杖微抬,如临大敌地盯着石阶下方缓缓现身的你们二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你们的脖颈。
面对这两尊散着地阶高手气息、如同门神般的护法金刚,你并未如之前那般直接以雷霆手段碾压。能在此等隐秘要害之地担任守卫,绝非庸手,而那个能构建如此庞大黑暗帝国、自身实力亦深不可测的“相净禅师”,更非通明那般只知贪婪杀戮的蠢物可比。对付这等盘踞一方、老奸巨猾的枭雄,单纯的武力震慑固然有效,但若能辅以巧妙的话术与精准的打击,往往能收奇效,省却许多麻烦。
你在石阶中段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抬手,理了理因先前行动而略显褶皱的青色秀才长衫袖口与下摆,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你甚至微微侧头,对身旁因那两名巨汉恐怖气势而略显紧绷的曲香兰,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嘴角随之漾开一丝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浅笑。仿佛你不是刚屠戮了数十人、踏血而来的煞星,而是一位慕名前来、诚心求教于得道高僧的谦逊后生。
你并未刻意运功,但声音却清晰平稳,如同在你对面之人耳边低语,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越过那两名护法金刚,稳稳地送入了那灯火通明、乐声隐约的山洞深处
“晚辈杨仪,途经宝刹,闻相净禅师清名,特来拜会。深夜唐突,还望禅师不吝现身一见,容晚辈请教佛法真谛。”
你先以晚辈自居,语带谦恭,礼数周全至极,将“踢馆”、“问罪”的架势完全敛去,换上了“拜访”、“请教”的面具。
洞口那两名护法金刚闻言,铜铃般的眼中同时闪过惊疑。他们显然没料到你这不之客竟能一口道破老太爷的法号,且态度如此“恭谨”。其中左侧那面有刀疤的巨汉喉结滚动,似要喝问。
你却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目光淡淡扫过他们那筋肉盘结、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身躯,以及手中那沉甸甸的乌黑禅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仿佛在点评两件即将损毁的精美瓷器
“禅师门下,果有猛士。只是……”
你微微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强悍的躯体,看到了某种注定的结局,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必让这等忠心耿耿的儿郎,白白送死,空耗了多年苦修?”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两名护法金刚的心头!这不是威胁,而是宣判!是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冷酷的宣告!他们握杖的巨手骤然收紧,指节白,体内雄浑的内力本能地加运转,眼神中的警惕与凝重攀升至顶点。他们从你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远比直接杀意更令人心悸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紧接着,你语调稍转,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淡淡的“委屈”,开始为前院的杀戮“辩解”,将自身置于被迫反击的“无辜”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