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虽可怖,其‘不可直视’、‘无法名状’之特性,或许根源在于,我等‘成年人’,心中总是盘踞着太多不合‘天理’的妄念,充斥着无穷的欲望与复杂的算计。心中杂芜丛生,以此浊心去观照彼物,自然如照哈哈镜,映出的皆是自身之扭曲地狱,所见俱是疯狂幻象,所行不免自相残杀。”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一道无声却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瞎眼老头和曲香兰那被仇恨、绝望与固有认知所牢牢禁锢的心灵天地。
瞎眼老头浑身剧震,手中竹杖“啪”地一声,竟被他无意识中捏得出现了细微裂痕!二十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就是对“山神”及与其勾结势力的复仇之念。在他的世界里,那是毋庸置疑的、极致的“恶”。而此刻,你竟告诉他,那“恶”或许并非主动为恶,甚至那些祭品的命运,可能并非单纯的“死亡”?他苍老而空洞的眼眶剧烈颤抖着,二十年来构建的仇恨大厦,根基开始剧烈动摇。
而你怀中的曲香兰,身体更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冲击。她一生信奉太平道那套弱肉强食、掠夺修行的极端教义,视万物为刍狗,视众生为垫脚石。她恨你,恨你摧毁了她的信仰,让她看到了那教义核心的虚伪与残忍。但此刻,你轻描淡写间抛出的这个视角——越善恶、从存在本质与心灵纯净角度去理解那恐怖存在——这完全出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框架!这不再是她熟悉的、非黑即白的正邪对抗,而是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更高维度的漠然与洞察。
你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怀中躯体那剧烈的颤抖。你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入她那双此刻充满了惊骇、茫然、混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的恐惧的眼睛里。
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云端之上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或是对这无情天地,阐述某个冰冷的真理
“听到了吗?”
“这,便是你们这些沉溺于世俗恩怨、纠结于正邪之辩、汲汲于力量权柄的所谓‘修行者’,终其一生,或许也无法触及,更无法理解的……境界。”
“在你们的眼中,那山中存在,非神即魔,非友即敌,要么顶礼膜拜以求庇佑,要么斩妖除魔以证己道。你们何曾想过,它或许,仅仅是一个遵循着自身逻辑、强大而孤独的……‘存在者’。它的‘规则’,无关人间善恶,只是存在本身。”
你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混乱的眼眸,直视她那破碎的灵魂核心,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本质的问题
“现在,你还恨我吗?”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曲香兰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恨?
怎能不恨!恨你废她修为,恨你毁她信仰,恨你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坛主”打入尘埃,恨你将她如同玩物般禁锢、羞辱!这恨意,曾是支撑她在这无边屈辱与绝望中,保持最后一丝“自我”的火焰。
可是……
当你用如此然的视角,去谈论那“山神”,去剖析其存在与人类心灵的关联时,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你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你所思所虑,是那越凡俗的、关乎存在与规则的宏大命题;而她所执所念,却依旧是她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荣辱、信仰的破灭、肉体的受辱。这已不再是力量或智慧的差距,这是维度上的、境界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一只蚂蚁,可以对踩坏它巢穴的人类产生“恨意”,但当它现那个人类正在思考星辰的运转、宇宙的起源时,那点“恨意”,在如此浩瀚的参照系下,顿时变得荒谬、可笑,甚至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曲香兰眼中那熊熊燃烧的、近乎实质的怨毒与仇恨之火,如同被泼上了一盆冰水,迅黯淡、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茫然,以及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的、本能的震撼与无力。她现,自己竟再也无法凝聚起对你的、有效的恨意了。
因为,在“人”与“蝼蚁”的差距面前,“仇恨”这种属于“人”的情感,失去了它指向的对象与力量。你不再是她维度内的“仇人”,而是一个她连仰望都无法看清其全貌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在对曲香兰完成了这番彻底的思想“降维打击”后,你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依旧僵立在原地、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三观都在重塑的瞎眼老头。
你知道,刚才那番关于存在、心灵与维度的言论,对这个被仇恨浸染了二十年、思维相对简单的老人来说,或许太过玄奥,难以完全消化。于是,你换了一种方式,用了一个更为朴素、却也更加触动人心的譬喻,试图拂去他心中最后的阴霾。
“老丈,”你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如同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我问你,一头体型庞大的大象,在林中漫步,无意间踏过一处蚁穴,将蚁穴碾碎,许多蚂蚁因此丧命。你觉得,那头大象,它会是故意的吗?它对那些蚂蚁,怀有恶意吗?”
瞎眼老头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待他回答,便用一种带着悲悯与透彻的语调,继续缓缓说道
“在那个‘山神’的眼中,或许,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号令武林的盟主,是富甲一方的土司,是德高望重的掌门方丈,还是田间地头耕作的农夫,甚至是你我——都只是那蚁穴中的蝼蚁。我们的悲欢离合,我们的爱恨情仇,我们的王朝更迭,在它那漫长到难以想象的生命与浩瀚的存在尺度面前,或许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那些被献祭的孩童,误入‘山神’的精神领域,其结果,或许并非我们想象中的被‘吞噬’、被‘杀害’。”
你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仿佛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自然现象
“也许,就像我们人类,有时会豢养一些猫儿、狗儿作为宠物,给予它们食物和栖身之所,欣赏它们的憨态,从与它们的互动中获得一些简单的慰藉。那‘山神’的‘精神污染’,对于那些心智单纯的孩童而言,或许就是将这种对‘弱小生灵’本能的、纯粹的‘关注’与‘庇护’之念,无限地放大、固化了。”
“老丈,你且想想。无论是谁,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幼猫对你喵喵叫,或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凑近,是不是心中都会自然生出几分怜爱,想要伸手抚摸,或给予一点食物?这本是生命对更为弱小的同类,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涉及复杂利益算计的温情。”
“那‘山神’的精神影响,或许便是将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关注’与‘庇护’本能,强行烙印在了那些进入其领域、心智相对空白的孩童意识深处。所以,那些孩子非但没有被伤害,反而可能被那些同样受到污染、但保留了部分本能(比如照顾弱小)的‘信徒’们,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看护、奉养起来,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了那个扭曲的领域之中。”
“我作此推测,并非凭空臆想。”
你的语气转为肯定,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分析
“这怪物,在滇南群山之中,至少已存在了二十年之久。二十年,对于朝生暮死的蜉蝣是永恒,对于王朝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拥有强大力量、若其本性嗜杀残暴的存在而言,足以将方圆千里化为死地,令西南为之震动,江湖上不可能毫无确切的大规模伤亡传闻。然而,除了主动触碰其禁忌的刀家,以及后来试图染指的太平道,你可曾听闻,它主动离开刀家后山的巢穴,屠戮过哪个无辜村寨,袭击过哪个过往商旅?”
“没有。至少,在你遇到我之前,没有。”你替他,也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如此看来,它自身,或许也并不愿,或并不需,与这世间众生,有过多牵扯。它只是……存在着,待在自己的那片山林之中,遵循着自己的‘规则’。是我们,这些充满了好奇、贪婪、野心与恐惧的‘蝼蚁’,一次次地,主动去触碰、去试探、去惊扰了它。”
“大象……与蚂蚁……”
“宠物……与庇护……”
“存在……与规则……”
你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又像一把温柔的刻刀,狠狠敲击、又轻轻抚过瞎眼老头那被仇恨与痛苦禁锢、锈蚀了二十年的心灵壁垒。
那堵以“复仇”为砖石、“血债”为砂浆,垒砌了二十年,早已与他生命融为一体、坚不可摧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这二十年来,他恨入骨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查到底、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也要报复的恐怖存在,或许……根本就未曾“有意”为恶?
原来,刀家的灭门惨祸,并非源于某个邪恶意志的针对与屠杀,而更像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蚂蚁,主动去戳弄、研究一头沉睡的巨象,最终被巨象无意识的一个翻身,碾碎了巢穴?
原来,他这二十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苟活、所有的谋划,所坚持的一切,所付出的所有代价,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可能只是一个……源于无知、源于恐惧、源于人类自身渺小与狂妄的……巨大误会?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