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向他们透露更多,也不想将这两个显然背负着秘密、甚至危险的人物与那足以颠覆世界的恐怖直接联系起来。这些马帮兄弟生活在社会底层,靠着脚力与义气挣一份辛苦钱,他们的生活已然不易。你不想再将那无边的阴影与重压,过早地笼罩在他们简单而充满烟火气的人生之上。让他们保持这份不知情的轻松与豪迈,或许更好。
有了他们这支熟悉西南道路、人际关系复杂的马队作为掩护,你前往云州调查的行动,将能省去无数不必要的盘查与麻烦。
这,已经足够了。
在刘光“无微不至”的款待下休整了一日,补充了给养。马帮众人也将之前在鸣州采购的货物——包括你在黑水镇赠送的二十坛墨香酒、鸣州特产的陈年火腿与腊肉,以及尚未售罄的安东府上等棉布——仔细捆扎上马背。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鸣州城在曦光中缓缓苏醒。马帮再次启程,清脆的马铃声与伙计们粗豪的吆喝声打破了巷陌的宁静。黑脸张一马当先,你与曲香兰、瞎眼老者骑马跟在队伍中段,后面是驮着货物的骡马和负责照应的伙计。
马蹄嘚嘚,踏碎了青石板路上残留的夜露。你们一行人,再次融入了西南蜿蜒崎岖的官道,朝着云州方向,迤逦而行。阳光逐渐驱散晨雾,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山峦叠嶂,未知的谜团与潜伏的危机如同这西南的群山,沉默地横亘在前方。但你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目光平静地投向道路的尽头,那里是云州,是庄家土司的领地,也是揭开“山神”更多秘密的,下一个起点。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而略带疲惫的节奏,与远处山涧溪流的淙淙声交织在一起。你与黑脸张并辔而行,走在马队的前端,身后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驮马的响铃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叮当作响。
你侧过头,用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口吻对黑脸张说道“张大哥,这回去的云州,我可听我那亲戚说了,有滇中最大的一路土司老爷,祖上好像就是滇王?似乎姓庄来着?还有那个理州的召家,听说是以前滇王手下掌权的宰相之后?”
你的问题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黑脸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黑脸张闻言,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忌讳的复杂神色。他扯了扯缰绳,让胯下那匹健壮的枣红马更贴近你的坐骑,仿佛这样说话能更安全些。他那只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大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压低了声音
“杨兄弟,你那位亲戚消息倒是灵通。说起这云州的庄家……”他顿了顿,眼神下意识地瞥向身后不远处的曲香兰,又迅收回,“他们在哀牢山深处有七座大锡矿,养着不下三千矿奴,那都是些犯了事被配的、或是从更南边掳来的生蛮。去年腊月,我去给他们庄二爷的矿上送一批铁器工具,亲眼看见……”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庄二爷亲自‘处置’一个试图逃跑的矿奴。不是打死,是……活剥。就在矿洞口,当着所有矿奴的面,用一把小刀,从后颈脊椎那里划开,一点点,把整张人皮……给‘绷’了下来,就绷在那个最大的矿洞口上,像一面旗。说是‘以儆效尤’。”他说到“绷”这个字时,声调有些扭曲,余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曲香兰因为骑马而微微前倾、从破损宫装下摆隐约露出的、苍白瘦削的脚踝。
曲香兰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她那件曾经华贵如今却污损不堪的黑纱宫装,被山间傍晚的湿气打湿后,紧贴在她嶙峋的肋骨和凹陷的腹部上,勾勒出底下毫无血色的肌肤轮廓,透着一股病态与衰败。她骑马的姿势十分别扭,丝绸质地的亵裤根本裹不住她干瘦的臀胯,随着马背有规律的颠簸,时不时会露出一小片失去弹性的青皮肉。
就在这时,马帮里行三的那个矮壮汉子打马从你们侧后方过,去前面探路。经过曲香兰身边时,你清晰地看见他脖颈上粗大的青筋骤然暴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狠狠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在那片偶尔闪现的肌肤上烫过。
黑脸张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只是皱了皱黑粗的眉毛,继续将话题引向更危险的领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召家……比庄家更邪性。他们主要管着理州那边,手下控着好些个白夷寨子。那些寨子里养着真正的蛊婆,不是江湖骗子。上个月,麻州高家一支三十多匹上好滇马组成的马队路过理州地界,不知怎么得罪了召家,一夜之间,三十多匹马,全倒在驿馆马厩里,七窍流出黑血,没一匹能救活,人也病倒了好几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你顺着他突然凝固的视线看去,现不知何时,也许是颠簸,也许是本就系得不牢,曲香兰胸前那根系着外衫的衣带松脱开了。薄如蝉翼的黑纱向两侧滑开些许,露出底下同样单薄的白色亵衣。那亵衣显然已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她干瘪下垂的胸脯上,随着马匹的起伏,晃荡出令人不适的、了无生气的轮廓。她本人却恍若未觉,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你眼神一冷,突然伸手,不是去管曲香兰,而是一把拽住了黑脸张坐骑的缰绳。两匹马头几乎撞在一起,出不满的响鼻声。黑脸张吓了一跳,愕然看向你。
你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另一只手迅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摸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好的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黑脸张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张大哥,尝尝这个!我在我亲戚家搞来的好东西,严州那边新制的牦牛肉干,用秘料腌过,风干得透,耐嚼!扛饿!”你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络。
趁黑脸张手忙脚乱接住油纸包、注意力被转移的空档,你双腿一夹马腹,灵巧地调转马头,硬生生插入了黑脸张与后面曲香兰之间狭窄的空隙。
你的马头几乎蹭到曲香兰那匹瘦马的脖颈。突如其来的逼近让曲香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哆嗦,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里面充满了惊恐。一股混杂着腐朽熏香、淡淡血腥和长时间未沐浴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你没有看她失色的脸,目光落在她敞开的衣襟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而急促的声音低喝道“到下一个镇子,立刻把这身招摇的衣服换了!找身粗布衣裳穿上!”
现在的她,就像一个在风月场中耗尽了全部青春、姿色与精气神,最终不得不从良,却已无人问津的过气妓女。虽然早已“卖不动”了,但那残存的一丝昔日风尘痕迹和此刻病态脆弱的模样,在某些特定环境、特定目光下,依然会勾起最原始的、与欣赏无关的肮脏欲念。
警告完曲香兰,你不再理会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屈辱,重新驱马回到黑脸张身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生。你脸上恢复了那种饶有兴致的聆听表情,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节奏舒缓地敲打着坚硬的牛皮马鞍,出“噗、噗”的轻响。
你的目光却越过黑脸张宽厚敦实的肩膀,状似无意地投向了队伍的中后段。
果然,如你所料,曲香兰在短暂的呆滞后,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缰绳,让座下本就疲惫的马匹自然而然地落后了几步,与大部队前方——尤其是那些目光灼热的马帮汉子们——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她那身曾经华美、如今却沦为褴褛与耻辱标志的黑色宫装,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沾满了沿途扬起的黄土和草屑,紧紧包裹着她那具干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不像衣物,更像一层正在枯萎、剥落的黑色树皮,或者一具褪了色的陈旧蝉蜕。光线勾勒出她过于尖锐的肩胛骨和凹陷的两颊,那张曾经或许美艳的脸庞,如今蜡黄憔悴,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还会窜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属于不甘与仇恨的余烬,死死地、空洞地胶着在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崎岖山路上。
马帮这些常年在生死线上挣命的汉子,数月甚至经年不近女色是常态。荒野、寂寞、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足以将任何正常的欲望扭曲、酵。此刻,虽然碍于你这个“杨兄弟”的面子,无人敢上前造次,但那一道道从眼角余光、从故作不经意的回头中射出的目光,却如同无形无质却带着倒钩的鞭子,一遍遍刮擦过曲香兰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脖颈、手腕、脚踝,以及那随着马背颠簸而无法完全遮掩的、干瘪臀部的轮廓。
队伍里最年轻、绰号“猴子”的那个精瘦小伙,一边机械地啃着手里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一边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曲香兰马背上那随着起伏微微晃动、瘦骨嶙峋的臀部曲线。他的喉结像装了机簧般上下快滚动,出“咕咚”一声在相对寂静的行进队伍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吞咽声。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同伴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压着嗓子戏谑道“嘿,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砸地上能当响儿听了!就那样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搂着都嫌硌得慌,有啥看头?”
“猴子”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冒险与亵渎的兴奋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股邪气“你懂个屁!这叫……这叫余韵!瘦是瘦了点,可你闻闻,闻见没?她身上那股子香味儿,跟咱们在鸣州‘鸣香楼’里闻到的那些庸脂俗粉的甜腻味儿完全不同!有点药香,还有点……说不出的冷香。这娘们儿,以前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你看她那拿缰绳的姿势,还有低头呆时的侧脸,啧啧……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不定还是个体面的太太……”
这些混杂着喘息与猥琐揣测的低语,声音虽竭力压抑,但在山风吹拂、马蹄踏石的间歇,依然丝丝缕缕地飘进了你敏锐的耳朵里。你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人性真是有趣。”你在心中漠然评判,“这样一个青春早已凋零、姿色荡然无存、身躯干瘦如柴、连女性最基本的丰腴都丧失殆尽的女人,在这些被原始欲望和漫长寂寞支配的男人眼中,竟依然能成为投射幻想与掠夺欲的‘尤物’。就像一个年华老去、姿容衰败、早已失去任何市场价值的从良妓女,虽然明知道‘买’不来什么好处,甚至可能惹上一身麻烦,但‘白嫖’的念头和将她拉下残存的那点‘体面’的冲动,却依旧能让某些人趋之若鹜。”
你收回飘远的思绪和落在“猴子”等人身上的余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黑脸张身上,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探询,语气依旧轻松如常“张大哥,你刚才说,云州地界上,庄家和召家是两头最大的地头蛇。除了他们,云州……或者说咱们这次不路过的理州,还有什么别的厉害角色,是咱们行路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黑脸张灌了一大口皮囊里已经有些温热的清水,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谈兴似乎被你的问题再次勾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更为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面对强大未知时本能的敬畏。
“杨兄弟,你这话算是问着了!”他咂咂嘴,声音不自觉地放稳了些,仿佛在提及某个不容亵渎的存在,“要说这云州、理州地面儿上,除了庄、召两家,还有一个‘神仙’般的去处,是咱们这些跑江湖的,宁愿绕路也不敢轻易招惹的——那就是‘点苍派’!”
“点苍派?”你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眉梢微挑。
“对!点苍派!”黑脸张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那抹敬畏之色更浓,“他们的山门就在理州境内,点苍山的云雾深处。平时这些道长们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行事低调得很。但只要是理州地界上的事儿,上到官府,下到绿林,没人敢不给他们点苍派三分面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好让你明白点苍派的然地位从何而来“听老一辈的跑马人讲,点苍派的开山祖师爷,道号‘孤老先生’的刘胜元刘真人,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传说当年大周太祖皇帝起兵打天下的时候,刘真人就是他麾下的重要谋士,额……还是护卫来着?反正一身武功道法通天彻地!后来天下大定,太祖皇帝坐了龙庭,要封刘真人做大官,刘真人却飘然远去,到这西南边陲的点苍山出家修道,创立了点苍一脉。你说,这背景,这来历,谁惹得起?”
“这么说来,点苍派算是根正苗红的‘从龙功臣’,传承有序的名门正派了?”你顺着他的话问道,语气平淡。
“是不是名门正派,俺们这些粗人哪里分得清。”黑脸张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惧意的苦笑,“俺只知道,大概十年前吧,理州地面上闹过一伙极其嚣张的马匪,领头的绰号‘滚地龙’,手下有三百多条亡命之徒,盘踞在点苍山往外的一条要道上,劫掠商旅,无恶不作。有一次,他们劫了一队点苍派麾下那云苍会馆采买米粮的低辈弟子,抢了东西,还伤了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天亮,有人路过‘滚地龙’的老巢,现那山寨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口子,从‘滚地龙’本人到最底下烧火做饭的婆子,全死了!不是被乱刀砍死,而是……每个人心口或者眉心,都有一个细细小小的血洞,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锥子瞬间贯穿!尸体都还保持着死前一刻的姿势,整座山寨死寂得吓人。后来有懂行的人去看过,说那是点苍派极高明的剑气所伤,杀人于无形,快得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黑脸张说完,似乎还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点苍山方向那已经隐没在暮色中、黑沉沉的轮廓。“从那以后,别说是马匪,就是本地官府办案,经过点苍山附近,也都是客客气气,绕着走。那片地界,清静得连大声说话都怕惊了山里的‘神仙’。”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啐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与鄙夷“对了,理州除了点苍山上这些道士,山下还有座禅圣寺,里面的和尚也不是什么善茬!上回我们马帮从锦城府贩了一批上等棉布和盐包去理州,路上遇到暴雨,山洪冲断了前路,想在禅圣寺山门外那个供行人歇脚的风雨亭里将就一宿,等天亮了再走。结果你猜怎么着?还没等我们卸下货,寺里就冲出来十几个手持齐眉棍、甚至腰挎戒刀的武僧,凶神恶煞,话都不让多说一句,连推带搡,直接用棍子甚至刀背就把我们给撵了出来!说什么佛门净地,不容污秽,怕我们这些跑江湖的带了煞气进去!我呸!出家人,连这点慈悲心肠都没有,还修什么佛?我看比拦路的强盗也好不到哪里去!”
黑脸张的抱怨带着底层行路者的愤懑与无奈,却也为你勾勒出了理州地面上,除了土司豪强之外,另一股不可忽视、拥有强大武力与然地位的势力轮廓——宗教力量。点苍派与禅圣寺,一释一道,看似清静无为,实则根基深厚,影响力不容小觑。
你不再与黑脸张及其他马帮众人继续闲话,任由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思绪、疲惫以及对前方路途的揣测中。你的思绪却悄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卷从甬州炼尸堂废墟中顺手得来、之后一直被你塞在行囊角落、几乎快要遗忘的物事——那本【天·斩三尸长生秘法】。这东西在你包裹的夹层里已经蒙尘许久,是时候拿出来,仔细“研读”一番,看看太平道那些疯子所信奉的、不惜掀起“神瘟计划”也要追求的“长生大道”,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荒谬绝伦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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