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这么做了。”你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观与无奈。这或许是你第一次,感到自身力量在面对某种越想象的威胁时,是如此有限,而将希望寄托于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即使那是你的皇帝媳妇)的决策与执行力,又是如此令人不安。
信已写完,墨迹未干。你伸手,准备将这封沉甸甸的密信交给那个依旧跪伏在地、冷汗浸透后背官袍的刘光,命他以八百里加急的最快度,通过官府驿站系统,火往严州平西军的机要电报房,再转呈京城。
然而,你的手伸到一半,却骤然停在了半空。
你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缓缓扫过大堂之上那些闻讯赶来、此刻正垂手躬身、不敢直视你,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脸上写满了谄媚、恐惧、好奇以及掩饰不住的庸碌之气的官员们。他们的面孔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模糊而油腻,脑满肠肥者居多,眼神闪烁者不少,真正看起来干练精悍的,寥寥无几。
你的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不信任与鄙夷。
“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你脑中闪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们真的能将如此重要、如此隐秘、如此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情,办得妥帖吗?万一他们在路上耽搁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信件泄露、延误甚至被篡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风险太大。你冒不起这个险。尤其是在得知了“山神”可能源自异世界、本质诡谲难明之后,任何一丝信息泄露或行动延误,都可能引连锁的、无法预料的灾难。
短暂的犹豫,在你坚冰般的意志中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下一刻,你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最不可思议、对你而言却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决定——
你重新将那张墨迹淋漓的信纸仔细折好,揣回了自己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你用一种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地上那个几乎快要虚脱的刘光,下达了新的命令
“给我备几匹最好的马!要耐力足、脚程快的良驹!”你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宫要日夜兼程,亲自去一趟严州!”
这句话如同又一颗重磅炸弹,在这刚刚平息些许骚动的大堂中轰然炸响!
所有在场的官员,包括地上跪着的刘光,全都愕然抬头,用充满了震惊、茫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你。他们无法理解,眼前这位手持“如朕亲临”金牌、身份显然尊贵到无以复加的“皇后亲信”(他们只能如此猜测),为何要亲自去做这种只有最下等驿卒才会做的、风餐露宿、辛苦万分的“苦差事”?这完全出了他们对“贵人”行为的认知范畴。
但他们不敢问。金牌的威慑,你身上那冰冷而强大的气场,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用更加敬畏、更加恐惧、同时也掺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你。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你的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一丝无奈与不舍悄然泛起。
你想到了你的西南之行才刚刚开始,原本计划中的诸多探查尚未展开;你想起了与那些豪爽直率的马帮兄弟的约定,或许要因此失约;你想到了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的、属于这具身份的其他责任与未竟之事……
但是,你的手隔着衣物,触摸到怀中那封尚带墨温的信件。那薄薄的纸张,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烫贴着你的胸膛。
你知道,如果滇南那个“东西”不解决,如果那越认知的恐怖蔓延开来,那么现在所牵挂、所计划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个人的行程、临时的约定、甚至更长远的一些谋划,在可能席卷天下的灾难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个人的情感、计划与天下的安危之间,你做出了最艰难,也最符合你此刻身份与认知中“大局”的抉择。这抉择背后,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割舍。
刘光等一众官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似乎也从你那决绝的态度和话语中,品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他们或许依旧贪婪、懦弱、庸碌,但在你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仿佛以身许国的决断面前,他们那早已被官场磨砺得圆滑甚至麻木的内心深处,某块久已尘封的地方,似乎被微微触动了一下。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种他们自己早已丢弃、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不计个人得失、直面危难的责任感与担当。
“大人!不可啊!万万不可啊!”刘光突然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抱住了你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惶恐,却也夹杂着一丝被激出来的扭曲“忠义”之感,“这等粗活,怎能让您金尊玉贵之躯亲自去做?小人……小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将您的信,安全、最快地送到严州!若有差池,小人提头来见!”
“滚开!”你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他翻滚出去,却不至重伤。你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只有纯粹的理性判断,“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信不过你们。”
说完,你不再理会地上哀嚎的刘光,也不再看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官员,直接转身,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气氛压抑的大堂。
你的命令被以最高的效率执行。很快,几匹神骏异常、毛色油亮、筋肉强健的高大宝马被牵到了衙门前。这些马匹显然平时被精心饲养,此刻在火把映照下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显得精力充沛。
你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检查马鞍是否牢固——谅这些官员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做手脚。你利落地翻身上了其中最为雄健的一匹,单手一勒缰绳,另一只手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驾!”
一声清叱,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声响,很快便驮着你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鸣州城深沉的夜色与长街的尽头。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的官员,以及满地被马蹄扬起的淡淡烟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你那决绝而匆促的气息,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敬佩、感叹,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未知变故的茫然恐惧。
你骑在神骏宝马背上,在茫茫夜色中沿着官道疯狂疾驰。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小刀,迎面刮在你的脸颊、耳畔,带来刺痛的凉意,却也让你那因为连续震惊、高强度思考而有些热、焦虑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夜空如墨,繁星隐匿,只有一轮清冷的孤月高悬天际,洒下朦胧而苍白的光辉,勉强照亮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与两旁影影绰绰的山林轮廓。你抬头瞥了一眼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诞、近乎可笑的感觉。
你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自嘲与无奈。
“我这算什么呢?”你在心中用一种充满荒诞感的语气自言自语,“一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竟然在一个充满了妖魔鬼怪、封建王朝的世界里,为了拯救所谓的‘苍生’而四处奔波,焦头烂额。”
夜风灌进口中,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甚至,”你继续想着,自嘲的意味更浓,“现在还不得不去相信、去指望那些虚无缥缈的玄学和神话传说,试图从中找到对付‘反物质邪神’的办法……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荒谬绝伦!”
你用这种近乎玩世不恭的内心独白,来消解、对抗内心深处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你试图用一种越了这个时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来审视自己此刻的行为与处境,并从中现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巨大荒诞感。这就像是一个坚信科学的现代人,突然被扔进了神话战场,并且不得不拿起桃木剑去对抗外星入侵者。
然而,这种自嘲与荒诞感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下一刻,你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心中那点消极与颓废的苗头被更强大的理性与意志生生掐灭。
“不对!”你在心中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否定了自己刚才那稍显软弱的想法。
你的目光望向无垠的黑暗前方,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更远的地方。“我不是在拯救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你清晰地告诉自己,“我是在拯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无论他是人还是妖,是正是邪,在那种越了现有认知的恐怖存在面前,都是平等的蝼蚁,都可能被无情地碾碎、污染、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