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臂稳定而有力,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重新将他按回椅子坐好。你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深切的同情、沉痛的惋惜、凛然的正义感,以及一种“重任在肩”、“义不容辞”的、高深莫测的坚毅。
“老丈,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折煞在下了。”你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后,你看着他那张因为重新燃起希望(尽管这希望是你亲手点燃,并刻意引导向某个特定方向的)而显得激动扭曲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那种仿佛洞察了一切阴谋诡计、智珠在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悲悯,有了然,有凝重,也有一丝冰冷的锐利。
“是……是黑夷!罗……罗家寨子的罗……罗天霸!他……他当时破门之后,自称受……受到‘山神老爷’的神谕,说我们老爷‘勾结倭寇’,是……是夷人的叛徒……可……可杀害我刀府满门的……却……却有不少是东瀛的刀手!”
瞎眼老者哭声中哽咽着,不断回忆那个血腥夜晚生的一切。
“黑夷,罗氏?”
你重复了一遍他刚才情急之下吐露的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思和审视。
“罗天霸……”
你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信息,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品味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奉了‘山神’的旨意,前来‘平叛’?说刀老爷子勾结东瀛倭寇,意图谋反?”
你嘴角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渐渐扩大,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替天行道’!”
“只是……”你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老者,“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黑夷部族,哪怕再强大,想要如此干净利落地灭掉刀家,还能让召家、庄家这两大白夷支柱坐视不理,甚至可能暗中默许……这背后,若没有更深的图谋,更大的利益,或者……更恐怖的胁迫,恐怕,难以做到天衣无缝,更难以让刀家数百年的基业,如此顺理成章地改姓易主。”
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思索
“罗天霸……他背后站着的,真的只是黑夷罗氏吗?那个所谓的‘山神’旨意,又到底是什么?刀老爷子,究竟现了什么,才招致如此灭门之祸?”
你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老者听,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通往最血腥、最黑暗真相的大门。
老者被你扶住,没能再次跪下,但他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着你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听着你的分析,听着你那冷静到残酷、却又直指核心的质疑,浑浊的眼泪混合着血水,再次从空洞的眼窝中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不再完全是绝望和悲恸,更多了一种找到“明主”、找到“希望”、找到复仇方向的、激动的热泪。
“公子……公子明鉴!公子明鉴啊!”他哽咽着,声音嘶哑,“那罗天霸……他就是个畜生!恶魔!他……他一定是用了什么邪法!勾结了更可怕的东西!刀老爷子……刀老爷子一定是现了他们的秘密!一定是!”
你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抓住你衣袖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老人家,稍安勿躁。仇,要报。冤,要伸。但,不能盲目。”
你将他扶着坐稳,然后,做了一件更让老者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惶恐不安”的举动。
你转过身,提起桌上那把粗糙的、壶嘴还有些豁口的陶土茶壶,姿态从容地,为他面前那只粗瓷茶杯,续上了滚烫的、冒着袅袅白气的热茶。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写满了悲愤、激动、希望与卑微乞求的、肮脏的脸,也稍稍驱散了一些房间里凝滞的阴冷和血腥气。
“先喝口热茶,定定神,润润嗓子。”
你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仇要报,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您把知道的,都慢慢告诉我,不要急,也不要漏。唯有知晓全部真相,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仇人,才能制定万全之策,为刀家,讨回这个公道。”
你的话语,条理清晰,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成竹在胸的沉稳力量。你不再仅仅是一个“听故事的人”,你成为了一个“主持公道者”,一个“复仇的引导者”,一个“唯一的希望”。
老者颤抖着手,端起了那杯滚烫的茶。灼热的温度透过粗瓷传来,让他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恢复了一丝暖意,也让他那颗在绝望与希望中剧烈摆荡的心,得到了一丝虚弱的慰藉。他,对你,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盲目的依赖和信任。这个外地年轻人,知道东瀛灭国,知道白夷三姓的隐秘,冷静睿智,似乎拥有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武力还是其他),而且……似乎愿意为他,为刀家,主持“公道”!
他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水,那粗糙苦涩的滋味,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救赎的甘甜。他定了定神,在你这番充满“理性”和“条理”的引导下,他那被仇恨和恐惧冲得七零八落的思绪,似乎也被强行归拢了一些。
在他因为你的“理解”和“支持”,情绪稍稍平复,但依旧紧紧抓着你衣袖,仿佛生怕这唯一的“希望”溜走时,你才用一种看似在为他分析现状、理清思路的、充满关切和理性的语气,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充满了逻辑陷阱和更深层次试探的问题。
“老人家,您想报仇的心,我感同身受,此乃人伦大义,天地可鉴。”
你的目光(尽管他看不见)似乎扫过这破败的房间,扫过窗外鸣州城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现实的凝重
“但是,您想过没有,这里是鸣州。”
你顿了顿,让他听清这个地名。
“离蒙州,离刀家祖地、离那黑夷罗氏盘踞的群山,足足有六七百里之遥。山高水长,消息阻隔。”
你的声音平稳,条分缕析,如同在剖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
“您在这里,隐姓埋名,装瞎卖唱,用那血淋淋的童谣,在夜市边缘,对着这些匆匆过客,嘶喊了二十年。”
你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用“等待时机”、“寻找知音”编织的、自我安慰的薄纱,露出底下最残酷的现实。
“这穷乡僻壤,市井之地,往来多是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又有谁,会真正在意一个疯癫老乞丐口中、生在千里之外、夷人内部的陈年血案?”
“又有谁,”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嘲讽,“有那个胆量,有那个本事,更遑论有那个必要,去插手你们夷人之间,纠缠了上千年的血仇世恨,去为了几句虚无缥缈的悲歌,就去得罪一个能在蒙州一手遮天、让白夷另外两家都噤若寒蝉的‘黑夷罗氏’?”
老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他枯树皮般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