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但听在曲香兰耳中,却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最刺目的闪电,又像是一记无形的、用最轻蔑的丝绸包裹着的、最沉重的玄铁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那早已被践踏得粉碎、却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形状的、可怜的自尊心上!
“怕生”?
“胆子不太大”?
“不必管她”?
她,尸香仙子曲香兰,太平道“坤”字坛的坛主,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女魔头,一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玩弄了无数男人于股掌之上、执掌生杀大权多年的女人……竟然,被这个男人,用“怕生”、“胆子不太大”、“不必管她”这种,用来形容那些未见过世面、怯懦羞涩、无足轻重的深闺少女或稚童的词语,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任何残酷的刑罚,都更加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否定!这彻底抹杀了她曾经的一切身份、一切手段、一切骄傲,将她贬低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惹人笑的、可以完全被忽略的“小角色”。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甚至刚才那片刻对“华服”的病态痴迷,在这个男人眼中,都不过是“胆子小”、“怕生”的表现,幼稚得可笑,不值一提。
“不……不要……”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从被彻底碾碎的喉咙深处、混合着血沫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呢喃,从墙角传来。
那声音太轻,太哑,几乎刚一出口,就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但你和那刚刚在极度恐惧中勉强稳住心神、正准备依言开口讲述的瞎眼老者,却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到极致的声响,而同时停了下来。
你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墙角。老者的头颅也猛地一颤,空茫的眼窝“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绝望、哀求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无法言喻的东西,依然穿透了他心头的恐惧,被他浑浊却敏锐的耳廓捕捉到了。
只见墙角那团浓重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神经质的、无法自控的颤抖,而是一种缓慢的、挣扎的、仿佛在对抗着万钧重压与无形锁链的、充满痛苦的蠕动。
曲香兰,这个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尸香仙子”,此刻,正用她那双曾经染满鲜血、施展过精妙指法、如今却沾满尘土和冷汗、虚弱无力到几乎抬不起来的手,死死抓住裹在身上那床破旧硬、沾着污渍的薄被。她似乎想用被子裹住自己,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但那被子太破太薄,根本无法遮掩什么。
她用那几乎被废掉武功、虚弱不堪的手臂,和同样无力的膝盖,以一种极其丑陋、极其卑微、极其缓慢的姿态,一寸一寸地,从那个让她感到些许安全感的、阴暗的墙角,挣脱出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像一条被打断了所有骨头、只能靠腹部和残存肌肉蠕动前进的濒死之蛇;又像一个刚刚学会爬行、却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孱弱畸形的婴孩。每一次手臂的拖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在破旧衣衫下绷出清晰的线条,又迅松弛下去;每一次膝盖的磨蹭,都伴随着粗重而压抑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和那薄被与冰冷粗糙地面摩擦时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凌乱肮脏的长黏在她的脸颊、脖颈,随着她艰难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甩下点点灰尘。她的头深深垂着,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仿佛那简单的动作都会耗尽她最后的力气,也仿佛是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那瞎眼老者,更不敢面对自己此刻的、赤裸裸的、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的卑贱姿态。
她就用这种最屈辱、最丧失尊严、最不像“人”的方式,拖着那具被恐惧和绝望掏空、被连日折磨摧残得近乎虚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蹭过冰冷肮脏的地面,朝着八仙桌,朝着你,朝着那件搭在空椅子上、无声流淌着黑暗与金光的“黑凤涅盘”,爬了过来。
距离并不远,不过从墙角到桌边的五六步之遥。
但对此刻的曲香兰而言,却仿佛一场耗尽毕生气力的、穿越刀山火海与无边炼狱的漫长跋涉。每一寸的移动,都是对她过往所有骄傲、所有身份、所有狠戾与手段的彻底践踏和否定。汗水(或许是冷汗,或许是羞愤到极致的汗,或许是纯粹虚脱的汗)从她额角、鬓边渗出,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泪痕,在她惨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污浊的痕迹,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她的牙齿死死咬着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那里不断有新鲜的血液混着旧的血痂渗出,形成一片黏腻的暗红。但她强迫自己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那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喘息,和身体摩擦地面时出的、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敲打着另外两人的耳膜。
终于,她爬到了你的脚边。
在距离你的靴尖不过半尺的地方,她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在那里,如同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离水之鱼般的艰难抽气声。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昔的半分风情与狠厉,只剩下被恐惧、绝望、羞耻和连日煎熬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与麻木。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如同两簇在灰烬中猛然复燃的最后鬼火,死死地、聚焦般地,盯住了你。
那目光里,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怨毒,有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无边屈辱与自我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卑微、孤注一掷的疯狂乞求。她不再试图维持任何体面,不再有丝毫的抵抗,她抛弃了所有作为“尸香仙子”的骄傲与外壳,用这最下贱、最不像人的姿态,爬到你脚边,只为乞求你的“关注”,乞求你刚才那句轻描淡写却如同魔咒的话语——那个允许她“试穿”的、荒诞而残忍的“奖励”。
她仰视着你,如同仰视着掌握她生死、决定她最后一丝尊严的神只(或恶魔)。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再次恳求,想为自己争取那虚幻的“试穿”机会,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呜咽,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垂死的母狗,在向主人摇尾乞怜,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或许是虚假的施舍。
你垂眸,看着脚边这团肮脏的、颤抖的、散着绝望与汗臭气息的“东西”,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暂时挡了路的、需要被清理掉的障碍物。你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某种现象般的漠然。
你甚至没有立刻对她说话,而是先微微侧过头,对着桌对面那因为听到爬行声、喘息声,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绝望气息而再次绷紧身体、抖如筛糠、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的瞎眼老者,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你的声音平稳,语调轻松,带着一种仿佛真的是在为朋友的“失礼”而感到抱歉的、无可奈何的语气,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不懂事的朋友”的包容与轻微责备,仿佛在谈论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断您了。”你指了指脚边瘫软的曲香兰,那姿态随意得像在指一件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都怪在下的这位朋友,从小被家里娇惯坏了,没见过什么真正的世面,胆子又小得可怜。”你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曲香兰那泥泞般瘫着的、布满污迹的脸,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因为怕黑或怕生而哭闹不止、最终爬过来寻求安慰的稚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失了方寸,扰了您的雅兴,也打断了您的好故事。”
你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为此感到困扰。
“您别见怪。”
你的声音,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彬彬有礼,用词考究,姿态优雅,仿佛你真的是一个正在招待重要客人、却因家中不懂事的女眷屡次失态而深感抱歉的、极有教养的世家公子。
但是,你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最锋利、最冰冷的薄刃,裹着天鹅绒,带着微笑,一刀,一刀地,凌迟着爬在你脚边的、那个女人的灵魂,将她最后一点作为“人”的痕迹,也彻底剥除、碾碎,然后扔进名为“幼稚”、“胆小”、“娇生惯养”的尘埃里。
你将她的崩溃,将她放弃了所有尊严、像最卑贱的牲畜一样爬过来的屈服,将她那孤注一掷的、用最下贱姿态换取的乞求,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一惊一乍”、“娇生惯养”。
这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曾经身为“尸香仙子”、执掌生杀大权的骄傲上;又像冰冷的嘲笑,将她此刻最不堪、最卑微的姿态,钉死在“怯懦无知”、“被宠坏”的耻辱柱上。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任何肉体的酷刑,都更加残忍,更加彻底地,摧毁了她作为“曲香兰”这个存在的一切意义。
曲香兰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她死死咬住的嘴唇,终于无法抑制地张开,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受伤野兽被踩到尾巴般的、凄厉到变调的呜咽,但随即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更加粗重破碎的喘息。她看着你的眼神,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乞求”的光,似乎也在这番话下,骤然黯淡了许多,只剩下更深的绝望、茫然,以及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死寂空洞。
你没有再看她,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件麻烦但终于安静下来的物品。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瞎眼老者身上,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一切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让“故事”能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您,不必理会她。”
你甚至抬起手,对着老者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继续”的手势,姿态从容。
“不过是个不懂事、闹点小脾气的女眷罢了。”
你的目光扫过脚边泥泞般的曲香兰,如同扫过一件碍眼的摆设,语气轻描淡写。
“请继续吧。”
“您和您的故事,才是今晚的正主。我们,都等着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