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少年。
他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削,在雨点般的踢打下蜷缩如虾,脸上血污混着污泥,痛苦之色明显。然而,令你心神一凛的是——他那双透过散乱丝间隙望出的眼睛,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之下,竟隐隐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支撑、在燃烧,抵消着部分痛楚。
更不寻常的是,尽管他看似奄奄一息,挣扎的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三四名成年壮汉竟一时有些按压不住,需使出全力方能制住。这绝非一个重伤濒死少年应有的体能。
太平道!一个名词如闪电划过脑海。这种异常的生命力与眼神中的狂热,极可能指向药物催化、或某种邪术改造。
楼下,殴打与咒骂持续;楼上,雅间内却因这“助兴节目”气氛更加高涨。汉子们挤到窗边、栏杆旁,指指点点,哄笑议论,将这血腥场面视为枯燥旅途的调剂。
唯黑脸张眉头微皱,瞥了你一眼,似怕这血腥搅了你的兴致。然而你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你恍若未闻楼下喧嚣,悠然举杯,轻嗅酒香,面露陶醉,对众人笑道:“诸位,莫让些不相干的杂音扰了雅兴。这‘墨香’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绵柔,落口甘甜,回味尚有草木清芳。好酒!当浮一大白!”
你的镇定自若瞬间安抚了众人。黑脸张松了口气,暗赞你这“书生”竟有江湖人的豁达,亦举碗大笑:“杨兄弟说得是!喝酒!喝酒!”
雅间内,推杯换盏声再起,热烈如初。
酒至半酣,桌边已空数坛。众汉子多已面红耳赤,舌头直。你忽地“啪”一声,将酒杯重顿桌上,缓缓起身。
脸上笑意敛去,换上一种与“书生”身份迥异的严肃与郑重。喧闹渐息,众人目光聚焦于你。
“各位大哥,兄弟,”你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咱们行走江湖,求财亦求安。今日酒虽美,后劲却足。诸位皆已微醺,夜间还需歇马看货。这黑水镇龙蛇混杂,咱们那几十匹驮马与数百两货值拴在楼下,若无人清醒看顾,我心实难安稳。”
你环视一周,语气转为恳切而果决:“不若这般:今夜,诸位尽可开怀畅饮,一醉方休!所有酒资,算我账上。小弟我,自此刻起,便不再沾杯,专司为诸位守夜,看顾马匹货物!杨仪在此立誓:有我在,马,一匹不会少;货,一寸不会丢!诸位尽管安心痛饮!”
此言一出,黑脸张酒意醒了大半。
他那双在江湖血火中淬炼出的、精明如鹰的眼眸,瞬间掠过深深的警惕与审视。
让你——一个相识不过三日、底细不明的外人——独自看管整个马帮的身家性命?这风险,大过天!
若你是江湖上专做“宰肥羊”的“老合”(骗子),以酒宴麻痹众人,趁醉席卷财物远遁……他们这趟便是血本无归,哭天不应。
“不可!万万不可!”黑脸张断然摆手,神色肃然,“杨兄弟盛情,我等心领!但守夜看货乃我等本分,岂能劳累于你?更无让东道主守夜之理!弟兄们轮流值守便是!”
众伙计亦纷纷附和。
你似早有所料,淡然一笑,忽朝门外高声道:“小二哥,结账!”
在众人愕然注视下,你自怀中取出一只看似寻常、却分量沉实的靛蓝布袋。解开束口,将内中之物“哗啦”倾于桌案——
一堆银光耀目、大小不一、却皆是成色上佳的官银与碎银,在灯火下堆成小丘,光芒灼眼!
“小二哥,清算酒资。”你随手自银堆中抓起一把碎银(看去不下七八两),“啪”地掷于闻声而来的店小二手中托盘,“多余不必找,赏你。”
店小二目瞪口呆。
不待他反应,你又命道:“再去,将店里最好的十年陈‘墨香’,封装二十坛,须上好陶坛,蜜蜡封口,我等路上饮用。”
言罢,自银堆中拣出一枚足十两的官铸元宝,轻抛给小二。
“可够?不足再添。”
“够!够!太够了!谢客官厚赏!”小二接着元宝,声音颤,喜不自胜。
而雅间内,黑脸张与一众伙计,已彻底僵住。
他们瞪圆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白花花、不下百两的银山,呼吸停滞,大脑空白。
这顿酒席再奢靡,三四两顶天。你打赏小二便近十两,买酒又掷十两……这手笔,哪是“落魄书生”?分明是挥金如土、家底厚如山的豪绅巨贾!
黑脸张心中那点因“守夜”而起的疑虑,在这座银山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他想:一个随手能掏出数十两银、眼都不眨便撒出二十两请客买酒的人物,岂会瞧得上他们那点奔波卖命、总值不过几百两的布匹辛苦钱?
自己真是杞人忧天,小人之心!
一股混杂着羞愧、感激、以及被“巨富”垂青的受宠若惊,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腾”地站起,双手捧起海碗,因激动而声音哽咽:
“杨……杨兄弟!你这……这叫我们……说什么好!”
“你这番情义,我黑脸张,和川蜀马帮所有弟兄,铭刻五内!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过命的兄弟!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敬杨兄弟!”
“敬杨兄弟!”
众伙计亦激动起身,纷纷举碗,向你敬酒,眼中满是敬畏、感激与攀附之意。
你微笑应承,与众人一一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