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那拖长了调子、带着困意的梆子声,再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梆——梆——梆——”,四更天了。
你倏然睁开双眼。
眸中并无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光芒内敛,所有锐气藏锋。但在这片幽深之下,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静,与即将出鞘利剑般的决绝。
你缓缓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出丝毫声响。走到床边,脱下那身略显宽大、在夜间行动不便的儒衫,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深灰色夜行衣。衣料是特制的细棉混着少许丝绸,柔软贴身,活动时摩擦声极微,颜色也与深夜的屋瓦阴影近乎一体。你用一条同色布巾将长利落束起,再蒙上只露出双眼的面巾。
推开窗户,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你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轻巧地翻上窗台,身形在窗棂边微微一顿,目光如电,迅扫过下方寂静无人的后院、毗邻屋舍高低错落的屋顶、以及更远处在黑暗中沉默蜿蜒的街巷。月光被浓云遮蔽,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地·幻影迷踪步】心法悄然流转。
下一刻,你的身影仿佛融入了窗外无边的黑暗,又仿佛化作了一道淡淡的、扭曲光线的薄烟,从窗台“滑”落。脚尖在楼下堆放杂物的棚顶轻轻一点,借力无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却不是直线前行,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紧贴着墙根的阴影,迅疾无比地向着城西富户聚集的区域——你推测“张老板”宅邸最可能所在的方位——掠去。
你的行动无声无息,度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夜色与建筑阴影的节奏上。遇到高墙,你无需助跑,提气轻身,如同壁虎游墙,手指在砖缝间略一借力,人便悄无声息地翻越而过。遇到开阔地带,你便融入树木的阴影,或是利用屋檐、旗杆的遮挡,身形忽隐忽现,如同真正的鬼魅。夜风在你耳边呼啸,却无法吹动你紧贴身体的夜行衣半分。你的呼吸依旧保持着那种悠长而深缓的节奏,与急奔驰的动作形成奇特的和谐,确保内息绵长,动静皆宜。
甬州城在你脚下飞后退。白日的繁华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零星灯火点缀着深沉的黑暗,以及巡夜兵丁偶尔走过的、单调而规律的脚步声。你避开主街大道,专走偏僻小巷、屋脊暗处,将【幻影迷踪步】的精髓挥到极致,力求不惊动任何人,甚至不惊动檐下安眠的雀鸟。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你便潜行至城西。这里的宅院明显比城南密集、高大、规整许多,多是富商大户的居所。你藏身于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树冠之中,如同夜栖的鸟,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一般,缓缓扫过下方星罗棋布的宅院。
你在寻找符合“张老板”身份的居所。既要彰显财力(规模不小),又不能过于张扬招摇(并非最顶尖的豪宅),且可能带有某些便于进行隐秘活动的特征(如拥有独立的后院、偏门,或靠近水流、僻静巷道)。
你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几处可疑的宅院。正待进一步观察筛选时,你的耳朵微微一动。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流动声完全混合的衣袂破空之声,从东南方向的屋顶传来。这声音微弱到了极致,寻常武者即便凝神细听也未必能察觉,但在你此刻【返璞归真】境界加持的、敏锐到匪夷所思的听觉下,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可辨。
不是一两个,而是至少七八个!动作整齐,起落轻盈,度不慢,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一队人,且轻功造诣不俗。
你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将身形更深地隐入古树浓密的枝叶阴影中,只余一双眼睛,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紧紧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高低起伏的屋脊暗影中,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腾挪、起落。他们穿着紧身的夜行衣,与夜色完美融合,行动间几乎没有声息,若非你听觉凡,几乎难以现他们的踪迹。他们的身法路线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着明确的方向——正是朝着城南,你白日里探查过的、“三教九流巷”所在的方向而去!
你的心脏微微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冰冷的兴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时间,这种装束,这种行进方向和目标……极大概率,就是“张老板”派去“忠信牙行”提取“货物”的人!
你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定探查“张老板”宅邸的计划。跟踪这队取货人,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交接点或最终目的地,远比直接探查一个可能守卫森严、情况不明的宅邸更为直接有效,风险也可能更低。
你如同真正的影子,从古树上悄然滑落,落地无声。随即,【地·幻影迷踪步】全力施展,身形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远远地、极其小心地吊在了那队黑衣人的后方。你始终保持着至少三十丈的距离,利用街巷转角、建筑凸起、树木阴影作为掩护,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你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那几道跳跃的黑影,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包括他们的呼吸节奏、衣袂偶尔的摩擦声,以及可能出现的短暂交流。
乌云缓缓移动,偶尔露出一隙惨淡的月光,旋即又被吞噬。整个甬州城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之中,只有这前一后两队“夜行者”,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点,悄然滑过城市的肌理。
前方那队黑衣人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他们避开主街和可能有兵丁巡逻的大道,专挑偏僻小巷和屋脊路线,行动迅而果断。你紧紧跟随,心中默默记下他们的行进路径。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忠信牙行”所在的那条阴暗巷子,并未走正门,而是直接翻越后院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其中。
你并未跟入,而是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牙行对面一座二层酒楼的屋顶。这里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整个牙行后院,又借着屋脊和烟囱的阴影完美隐藏了自身。
你伏低身体,眯起眼睛,将内力微微灌注双目,增强夜视能力。后院中的情景,顿时清晰了许多。
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了院中一片空地。牙行那个管事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站在灯下,他身边,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张老板”。张老板依旧穿着那身质料不错的锦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负手而立,捻着山羊胡,眼神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鸷,正打量着院子另一侧。
随着黑衣人中为一人上前,与管事低声、快地交谈了几句(距离稍远,以你的耳力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似是约定的暗号),后院角落那几间白天锁着的黑屋被打开了。十几个被粗大铁链锁住手脚的苗蛮山民,被黑衣人粗暴地驱赶出来。他们比白天见到时更加萎靡不振,眼神空洞,脚步虚浮,显然是被下了药或者经历了长途颠簸。他们喉咙里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无力反抗。
黑衣人中分出两人,上前如同检查牲畜般,捏了捏这些山民的胳膊,掰开嘴巴看了看牙口,甚至抬起他们的眼皮观察瞳孔。张老板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时微微颔。
检查完毕,黑衣人头领转身,对着张老板点了点头。张老板也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他身边一个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布袋递给牙行管事。管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连躬身。
交易完成,干净利落。
黑衣人们不再耽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和套索,动作娴熟地将这些被铁链锁住的山民串连起来,如同串起一串蚂蚱。然后,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押送,中间几人看管“货物”,这支沉默而有效率的队伍,便押着麻木的山民,从牙行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消失在巷子更深处的黑暗中。
你如同幽灵般从酒楼屋顶滑下,落地无声,再次远远跟上。这一次,你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冷肃。亲眼目睹这人口买卖的罪恶交易,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赤裸裸的将人当作货物检查、捆绑的场景,依然让你胸中杀意翻腾。但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行动干脆,显然是老手,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
队伍出了巷子,并未在复杂的城南贫民区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转向,朝着西城门的方向快移动。这让你眉头微蹙。西城门……出城?他们要把这些“活货”运出城?
你心中的疑虑更甚,但脚下丝毫不停,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缀在后面。
接近西城门时,你放缓了度,隐在更远处的阴影中观察。只见那队黑衣人押着“货物”,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而原本应该紧闭、有兵卒把守的城门,此刻竟然虚掩着!一个身穿低级军官服色的人影在门洞阴影里晃了一下,与黑衣人头领似乎点了点头,便侧身让开,任由这队人押着明显不对劲的“货物”走出了城门,很快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城门随后又被轻轻掩上,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守城兵卒被买通了,或者,根本就是太平道的人?你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太平道对甬州的渗透,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深。
出城之后,眼前是通往城西郊野的官道。官道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在黯淡的星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黑暗。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农田,更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峦轮廓。
黑衣人押着“货物”,踏上了这条官道,度不减,继续向西行进。
你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