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糊涂!下官绝无贪赃枉法之心!实在是……实在是当年月仙子对下官有救命大恩,下官无以为报,她又……她又不愿暴露身份,只求一安稳栖身之所,下官这才……这才斗胆,让那添香院挂靠在下官一个远房亲戚名下,只是借个名头,挡些不必要的麻烦,绝无参与经营,更未收取分文贿赂啊!殿下明鉴!殿下开恩啊!”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模样凄惨可怜至极。
你有些好笑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头血肉模糊,声音也嘶哑下去,才缓缓道:
“行了。起来吧。若非本宫看你不像是贪赃枉法之辈,就凭你纵容亲属、玷污官声这一条,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王文潮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的起来,依旧跪着,只是抬起头,满脸血污混着泪水尘土,狼狈不堪。
你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衙门之外渐趋喧嚣的街市:
“添香院的事,到此为止。月仙子等人既已离开,那院子你妥善处理。里面的姑娘,若有愿意从良、追随月仙子北上的,你便放盘缠,让她们自行离去。若不愿离去的,你给足安家银两,妥善遣散,务必让她们各有归宿,莫要逼迫,更不可卖她们到其他妓院,再流落风尘,重走旧路。明白吗?”
“明白!明白!殿下仁义!下官定当办妥!绝不敢有丝毫怠慢!”王文潮连连叩。
“此外,”你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甬州地界,你多上心。码头、客栈、往来商旅聚集之地,还有那些三教九流混迹的街巷村寨,多布下些眼线。钱财从府库支取,账目做清楚。我要知道,这甬州城内外,近来可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与滇黔方向有关的,或是涉及人口、药材、棺木等异常买卖的。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大小,第一时间报我。你可能做到?”
王文潮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在查太平道之事,更是将功赎罪的机会,哪里敢有半分犹豫:
“能!一定能!殿下放心!下官定为殿下耳目,将这甬州城内外看得严严实实,一有异动,立刻飞报殿下!”
“嗯。”你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向衙门之外走去。
离开知府衙门,你重新汇入甬州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之中。那身洗得白的儒衫让你看起来与寻常赶早市的读书人无异。月羲华已登船离去,带着你的信函,前往相对安全的毕州,再转道安东府。韩宇韩风那两个活宝也跟着去了。你心头那点因离别而生的微澜很快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凝的思虑。
太平道,真仙观,尸人,天师,两百多岁的宗主……这些名字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你的心头。月羲华描述中的画面——阴森的祭坛、扭曲蠕动的“尸人”、被当作材料消耗的活人、以及那双隐藏在幕后的、贪婪而古老的眼睛——虽然只是语言勾勒,却已散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与邪恶气息。
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官船启航的号角与船工整齐的吆喝声。你知道,载着月羲华和她弟子、以及部分愿意重新开始的添香院女子的官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清晨江面的薄雾,向北而去。甬州城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下苏醒,喧嚣渐起。但你的心,却已沉入这片喧嚣之下,那涌动的暗流之中。
你没有返回客栈,而是脚步一转,向着城南的方向走去。你的目的地,是甬州城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鱼龙混杂的区域——“三李巷”。
白日的三李巷,与夜晚的静谧诡谲不同,显得嘈杂而充满活力。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摊贩,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牲畜粪便味、劣质脂粉味、药材的苦味以及人群汗臭的复杂气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赌徒的欢呼与咒骂声、茶馆里的说书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头晕。
你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漫步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摊贩,以及那些蹲在墙角、目光闪烁、打量着过往行人的闲汉。你竖起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空气中飘散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可能有用的词汇。
“听说了吗?城西‘回春堂’的刘老抠,最近可是了横财了!”一个蹲在茶馆门口石阶上、叼着旱烟袋的老头,眯着眼对旁边补鞋的匠人说道。
补鞋匠头也不抬,嗤笑一声:“刘老抠?他那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性子,能横财?怕是又琢磨出什么坑人的方子了吧?”
“嘿!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老头吐了个烟圈,压低了声音,带着神秘,“听说啊,最近总有一伙人,神神秘秘的,专挑半夜去他那儿抓药!那架势,可不是治头疼脑热的!成箱成箱地往外搬,给的还都是现银,刘老抠那脸,都快笑烂了!”
“哦?有这等事?”补鞋匠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买的都是啥药?这般阔气?”
“啥药?”老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都是些虎狼之药!断肠草、雌黄、乌头、雷公藤……听说还有配五石散的那些个霸道方子里的药材!你说,寻常人家,谁用得上这些?还一次买那么多?”
补鞋匠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刘老抠胆子也忒肥了!这些可都是官府明令禁售的毒物!他就不怕……”
“怕?”老头冷笑一声,磕了磕烟袋锅,“那伙人每次来,都蒙着脸,坐着没标识的黑漆马车,来去如风。刘老抠精得跟鬼似的,银子落袋为安,其他的,他管那么多?再说,咱们这位王知府上任以来……哼,你懂的。”
补鞋匠会意,摇摇头,不再言语。
你端着粗陶碗,抿了一口劣质的茶水。回春堂,虎狼之药,禁药,夜间交易,黑漆马车,无标识……这些信息碎片在你脑海中自动拼接。炼制“尸人”,无论是麻痹感官、摧残神智,还是以毒攻毒激潜能,都离不开各种剧毒、猛药。这个“回春堂”,嫌疑极大。
你没有停留,放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开茶馆,向着巷子更深处走去。越往深处,光线越昏暗,两旁的建筑也愈低矮破旧,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难闻,腐木、霉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奇特味道混杂在一起。
一家没有招牌的铺子吸引了你的注意。铺面很窄,门板半掩,里面黑黢黢的,门口堆着些刨花和边角木料。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面色灰败的驼背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把刨子慢吞吞地刨着一块薄木板,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出单调的“沙沙”声。他动作迟缓,眼神麻木,对过往行人视若无睹。
棺材铺。虽然没挂牌匾,但那股混合了劣质木材、油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沉气息,以及老头手里的活计,都指明了它的营生。
你缓步走过去,在铺子前停下。老头似乎没注意到你,依旧埋头刨着他的木板。
“老丈,生意可还兴隆?”你开口,声音平和。
老头刨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树皮,一双眼睛浑浊无神,看了你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声音干涩沙哑:“死人生意,能有什么兴隆。混口饭吃罢了。”
“近日可有主顾?”你似乎随意问道。
老头这次停了手,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你一下,那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麻木:“有,怎么没有。世道不太平,死人的生意,总断不了。”
“哦?都是些什么样的主顾?可是城中哪家大户办白事?”你继续问。
“大户?”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僵硬的弧度,“不是。是些怪人。专订最便宜的薄皮棺材,一次十几口,给现钱,不还价。但不要送货,说夜里自己来取。还嘱咐,做得越糙越好,能装下人就行,省木料省工。”
薄皮棺材。十几口。夜里自取。做得越糙越好。
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这不像是正经安葬逝者。更像是处理某些需要“掩人耳目”的“东西”。
“那可真是怪事。老丈可知他们取了棺材,运往何处?”你状似无意地追问。
老头这次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你看了好几息,目光里警惕之色更浓:“客官问这么多作甚?老汉我只管做棺材、收银子,客人把棺材拉去哪里,是埋了还是劈了当柴烧,与老汉何干?”
说罢,他不再理你,重新拿起刨子,更加用力地刨着那块木板,出刺耳的噪音。
你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恼,只是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你继续深入巷子。各种奇怪的气味和声音愈浓重。赌档里传出激动的叫喊和骰子撞击声,暗门子半开的窗户后隐约可见浓妆艳抹的身影,当铺高高的柜台后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