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上,适时地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问题并非出自你口。你微微后退半步,将双方过于贴近、充满压迫感的距离拉开一些,语气也放得更加舒缓,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
“仙子莫要惊慌,更无需害怕。”
“小生我,不过是个偶尔听得些江湖轶闻、喜欢胡思乱想的普通读书人罢了。方才所言,多是听说的江湖传闻和个人猜测,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你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请继续”的姿态,语气诚恳:
“仙子请讲,小生洗耳恭听。”
你这番话,堪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典范。先用尖锐问题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引巨大情绪波动,再迅收敛锋芒,表现出温和无害、甚至“笨拙”的好奇书生模样,将之前的逼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好奇”与“道听途说”。这种极端的姿态转换,反而更容易让人迷惑,甚至产生“他或许真的只是无意中猜中”的侥幸心理,同时你那“诚恳”的倾听姿态,又给了惊魂未定的她一个台阶和下。
月羲华怔怔地看着你,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惊惧、屈辱、愤怒尚未完全散去,却又被你此刻截然不同的温和姿态弄得茫然失措。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心神损耗,一时间竟难以分辨你究竟是何用意。但无论如何,你最后那“洗耳恭听”的姿态,以及相对缓和的语气,确实像一阵微温的风,勉强吹散了些许笼罩她的刺骨寒意。
她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良久,她才缓缓重新睁开眼眸,眼中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哀凉,以及一丝……复杂难言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你这份“莫测”产生的、奇异的安全感与依赖感?毕竟,在经历过幻月姬的“背叛”与长达数年的漂泊隐匿后,一个能一眼看穿她部分底细、言语犀利直指核心、姿态却又变幻莫测的男人,虽然危险,却也意味着……他或许有能力理解她的处境,甚至……改变什么?
她知道,今晚是真的遇到了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异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实际上,在与月羲华这番充满张力与试探的交锋过程中,你的大脑也一直在高运转,进行着冷静的分析与推理。
你已从她展露的轻功境界、对李煜词的特殊情感寄托、提及飘渺宗与幻月姬时的剧烈反应等诸多细节,结合你自身对飘渺宗的了解(毕竟睡了宗主,又与几位核心长老关系匪浅),基本可以断定:此女在飘渺宗内的地位极高,实力极强,绝对在凌雪、苏千媚、花月谣三人之上,甚至可能仅次于幻月姬本人,很可能是门中地位然的太上长老。
但疑点也随之而来:为何在幻月姬率领全宗(至少是大部分核心弟子)加入“新生居”、并与你成婚之后,关于这位太上长老却杳无音讯?幻月姬从未提起,你也未曾在意。而她如今却突兀地出现在这与飘渺宗似乎毫无瓜葛的甬州,隐匿于这官商勾结、背景复杂的青楼之中。这其中必有重大隐情,一个连幻月姬都讳莫如深、或可能不知情的秘密。
你看着眼前这位气息渐渐平复、眼神复杂望着你的“月下仙子”,心中并无太多怜悯,更多的是冷静的评估与隐隐的期待。你预感到,她即将讲述的“故事”,很可能触及飘渺宗一段被尘封的过往,甚至可能与你正在调查的太平道,或这添香院背后的王文潮势力,产生意想不到的关联。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用你越时代的思维与掌控力,将这团迷雾抽丝剥茧,理清头绪,并将一切可能的力量,纳入你的棋局。
月羲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幽远,缓缓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却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疲惫)。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先向你投来深深的一瞥,那目光中充满了感激、释然,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平静地回视,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
你缓缓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却自然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势。你没有催促,只是用目光安静地鼓励着她。
你知道,是时候为这场“坦白”加上最后一道保险,也是给予她最后一颗“定心丸”了。
你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仿佛闲话家常,却又在不经意间,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信息:
“对了,仙子,说起来,小生与贵宗,倒也并非全无渊源。”
你顿了顿,迎着月羲华骤然再次锐利起来的目光,用一种略带追忆、仿佛提及故人般的随意口吻道:
“早年游历时,曾偶然结识过贵宗几位在外历练的弟子,蒙她们不弃,有过些许交情,对贵宗侠义之风、玄妙武学,亦是心向往之,略有耳闻。”
你的声音平稳,继续道:
“后来,也断续听得些江湖传言,关于贵宗内部的一些……陈年旧事,人事变迁。故而,对仙子方才提及的种种,倒也并非全然陌生,反而更能体会其中几分无奈与辛酸。”
“仙子不必过于拘谨,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小生虽人微言轻,却也懂得‘尊重’二字,绝不会因听闻旧事而对仙子有何轻慢,更不会四处宣扬。”
你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信息量巨大,意图明确:
先,“结识过贵宗弟子”、“对贵宗侠义之风、玄妙武学,亦是心向往之,略有耳闻”——这表明你并非对飘渺宗一无所知的局外人,你了解她们,甚至可能有一定好感(“心向往之”),这能迅拉近与身为宗门长老的她的心理距离。
其次,“断续听得些江湖传言,关于贵宗内部的一些……陈年旧事,人事变迁”——这暗示你知道飘渺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过矛盾与变故。这既解释了为何你能理解她的“无奈与辛酸”,也表明你对她的处境有所预期,不会大惊小怪,给予她“被理解”的安全感。
最后,“绝不会因听闻旧事而对仙子有何轻慢,更不会四处宣扬”——这是最直接的保证,承诺保密与尊重,彻底打消她最大的顾虑。
你通过这番“信息铺垫”,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知情且善意的倾听者”,一个与飘渺宗有间接关联、理解宗门内部复杂性的“自己人”。这极大地降低了她的倾诉门槛,也为你后续可能提出的问题或判断,提供了合理的依据。
月羲华听罢,娇躯果然再次微微一震!她看向你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震惊于你竟与飘渺宗弟子有过接触,了然于你果然知道些宗门内幕,释然于你的“理解”与“承诺”,更深的好奇与探究也随之升起——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他到底是谁?
但无论如何,你这番坦诚而充满“共情”的姿态,确实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残存的犹豫与怀疑。她相信,你不是在套话,也不是在炫耀,而是真的以一个“理解者”的姿态,在试图安抚她,倾听她。
她缓缓低下头,绝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一抹深切的哀愁与落寞,取代了之前的激烈情绪,笼罩了她。
“公子……所言不差。”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认命感,“妾身……月羲华,确是飘渺宗上一代的太上长老。”
她抬起眼眸,望向你,眼中是化不开的苦涩:
“但如今……宗门回不去,故人……也早已非故人。不过是一缕无根飘萍,苟活于此污浊之地罢了。”
“这一切的根源……或许,都要从宗门那本被视为至高传承,却也蕴藏着无尽诅咒的秘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