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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月下独酌(第2页)

片刻的静默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如同玉石轻击,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敏锐:

“公子。”

她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你精心伪装的外壳。

“你恐怕……也并非是来这‘添香院’,寻那拥香买醉之乐的吧?”

没有讥讽,没有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却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你层层包裹的伪装表层,露出了其下不那么“纯粹”的内里。她显然从你出现的方式、时机、眼神(尽管你掩饰得很好,但最初那一瞬间的锐利与评估,或许仍被她捕捉到了一丝痕迹),以及你身上那股与“寻欢客”截然不同的微妙气质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她告诉你,她并非不谙世事、可以被轻易糊弄的闺中女子,更非这风月场中任人评头论足的花魁。你的把戏,她看得分明。

你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因为被“戳穿”而僵硬或慌乱,反而更加浓郁,也更加玩味了。那笑容里,少了些刻意装出的轻浮,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遇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弈的对手。

你知道,初步的肤浅伪装在她面前已然无效。但这并非坏事,反而让游戏变得更有趣。接下来的交锋,不再是简单的身份试探,而是演技、心智、乃至底蕴的更深层次较量。

你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略显夸张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自嘲与些许“得意忘形”的笑容,用一种“被你猜中了一点,但又不止如此”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仙子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你拱了拱手,语气夸张,“不过仙子这次可只猜对了一半。小生我嘛,确实不常来这种地方,也谈不上多么喜欢这脂粉阵仗。不过——”

你故意拖长了语调,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膛,努力做出一种“小人得志”的挺括姿态,压低了些声音,却又确保她能听清:

“不瞒仙子,小生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奈何时运不济。可谁曾想,嘿,今日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承蒙咱们甬州知府王大人青眼有加,赏识小生这点微末才学,已经点了小生做他衙门里的书办!明日就可走马上任!”

你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市侩的兴奋与炫耀: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鲤鱼跃龙门,不过如此!小生心里头高兴啊,这不,就想着来这城里最出名的‘添香院’见识见识,庆祝庆祝!让仙子见笑了,见笑了!粗人,没什么雅骨,就图个热闹,沾沾喜气!”

你这番说辞,将“侥幸得志的穷酸书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得意是真的(因为“高升”),浅薄是真的(来青楼庆祝),对自身处境的认识(“粗人”、“没雅骨”)也符合这类人物的心态。你将自己的“异常”行为,完美地嵌套进了这个合理且极具迷惑性的动机之中——一个突然走了大运、急于体验曾经无法企及之“繁华”的落魄书生,其行为再古怪,也在“暴户”的心理逻辑之内。

那白衣女子静静地听着,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戴着一张冰雪雕琢的面具。但你能感觉到,她那审视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专注,如同冰锥,试图刺破你话语表层那层浮夸的油彩,窥见其下的真实。她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你这番“合情合理”的鬼话,一个能说出“你也并非来寻欢作乐”这种话的人,其观察力与判断力绝非寻常,你那“书办”的身份和庆祝的动机,或许能解释你的出现,但解释不了你身上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也解释不了你此刻眼神中那抹挥之不去的、与她“平等”对视的玩味。

你心中暗自冷笑。果然,仅凭言语的伪装,对付这种级数的人物,已显得单薄。不过,这也在你预料之中。语言的交锋只是试探的序曲,真正能撼动心防的,往往是意料之外的共鸣,或是越表象的、直指内核的“力”。

你不再试图在“身份”问题上与她纠缠。你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她,也越过了那株孤高的梧桐,望向了苍穹之上那弯清冷的弦月。脸上的“得意”与“轻浮”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深沉的、带着历史沧桑感的感慨。你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喧哗,而是变得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仿佛浸透了时光的尘埃与无数悲欢离合的重量。

“仙子方才所吟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你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晰地流淌,“确是道尽了孤寂幽独、离愁别绪的极致,字字血泪,令人闻之戚戚。”

你略微停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位被困汴京、以泪洗面的亡国之君。

“然而,”你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品评与比较的意味,“若论及对人生无常、世事翻覆、美好易逝那等彻骨之痛的感悟之深、悲慨之巨,李后主的词中,或许另有一,比之《相见欢》,犹有过之,更显沉郁悲怆,将个人之哀恸,与家国命运、自然永恒之悲,浑然融为一体。”

说完,你不待她反应,便微微阖上双目,再睁开时,眼中仿佛盛满了那个遥远时代的风雨与落花。你用一种低沉而充满感染力的嗓音,仿佛不是吟诵,而是在用灵魂诉说着另一个灵魂的绝唱: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你的声音里带着对美好事物骤然消逝的无限惋惜与痛心。“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无奈、无力,面对摧折美好的无情外力(寒雨晚风,亦如命运、时势)时的深重叹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那“胭脂泪”是美人之泪,是亡国之泪,是美好幻灭之泪;“相留醉”是试图在醉梦中挽留那已逝的春天,那已破碎的故国梦;“几时重”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诘问,锥心刺骨。“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带着无尽的沉落感,将个人的“长恨”与滔滔东去的“水”这一永恒意象相连,道出了人生永恒的缺憾与悲哀,如同那东流之水,永无止息。悲慨的力量,在这最后一句达到了顶峰,又归于一种无奈的、宿命般的苍凉。

你的吟诵,字字清晰,情感饱满,起承转合,将李煜那深植于亡国巨痛之中、对生命无常与美好易逝的彻骨悲凉,演绎得淋漓尽致。你不仅仅是念出了词句,更是用你的声音、你的神情、你仿佛身临其境的感悟,重新“呈现”了那份跨越千年的、属于一个失败帝王的、巨大而绝望的哀伤。那份悲怆,甚至隐隐压过了这清冷月夜本身带来的孤寂感。

那白衣女子,在你开始吟诵“林花谢了春红”的刹那,身体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随着你一句句吟出,她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握着玉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当你吟到“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时,她那清冷如冰湖的眼眸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剧烈的波澜。而最后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如同洪钟大吕,又似一道凄厉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她眼眸深处那层似乎亘古不化的寒冰。

她猛地转过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看向你。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秋水明眸,此刻清晰地映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的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衣着寒酸、举止浮夸、自称是走了狗屎运即将成为“书办”的男人,竟能如此精准、如此深刻、如此充满共情地吟诵出李煜这《乌夜啼》的另一种意境,且将其中的沉痛与悲慨诠释得如此撼动人心!这绝非一个只知死记硬背的酸儒,或一个骤然得志便忘形的俗子所能为!他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怎样的感悟,才能与那位千年之前的亡国之君,产生如此强烈的灵魂共鸣?

你看着月光下她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失色的绝美容颜,心中并无得意,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你知道,这番“文化”层面上的、越她预期的“共鸣”与“碾压”,已经如同精准的楔子,敲开了她心防最坚硬外壳的一道缝隙。在她那孤高寂寥的精神世界里,你投下了一颗足以让她重新审视你的石子。

你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此刻,你脸上已无半分轻浮,只有一种深谙世情的透彻与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你对着她,轻轻摊了摊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仙子你看,‘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这才是真正的,刻在骨子里的、对美好与繁华必然逝去的无奈与悲叹。是知其不可为,知其不可留,却仍要问一句‘几时重’的痴妄与绝望。”“这份心境,或许……比之‘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孤寂清愁,更贴合仙子今夜独立寒枝、对月独酌时,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长恨’之意吧?”

你的话语,不再是之前的卖弄或伪装,而像一把温柔却又无比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用清冷孤高掩饰的内心世界,直接触及了那深藏于冰层之下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巨大失落与悲慨。你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个你已然“看见”的事实。

月羲华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她脚下那根粗壮的梧桐枝,似乎都因她气息的瞬间紊乱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抹被看穿的惊慌,以及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与迷茫的复杂光芒。她一直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用孤高的姿态隔绝世人,用李煜那些凄美哀婉的词句来寄托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愁绪。她以为无人能懂,也无人配懂。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古怪的男人,却只用了一词,几句话,便轻易揭开了她的伪装,直指她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那份“长恨”,那份“水长东”般的无奈与悲哀……他怎会知道?他如何能懂?

就在她心神剧震、冰封的心湖因你这番话而掀起惊涛骇浪、几乎难以自持之际,你却忽然收敛了脸上那洞悉一切的表情,转而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谦逊学子般的好奇与对“恩师产业”的自豪(伪装的)神色。你后退半步,对着她,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姿态标准得如同面对学堂里的夫子。

“方才听前面的人说,还有小生自己也略知一二,这‘添香院’嘛……似乎与小生的恩师,本州知府王大人,颇有些渊源。寻常来说,此等……风月场,多是接待男宾,寻欢作乐之地。”

你抬起头,目光清澈(至少看起来如此)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不知仙子这般……清丽绝俗、不似凡尘中人的女子,今夜何以会在此地驻足?而且看仙子神情姿态,也绝非……嗯,绝非寻常来此寻欢或卖笑的女子。莫非仙子是王大人府上的贵客,或是此间主人的……故交?”

你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仿佛觉得自己问得唐突:

“哦,小生绝无打探仙子隐私之意,只是见仙子风仪非凡,又在此清冷之地对月独酌,吟诵李后主哀词,心下好奇,更觉仙子与此地……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若小生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子海涵。只是……小生既蒙王大人赏识,对与王大人相关之事,不免多留心了那么一二分。还望仙子不吝赐教,也好解了小生这点愚钝的好奇心。”

你这一番话,看似谦恭有礼,甚至有些迂腐的书生气,实则绵里藏针,信息量巨大。你先是“无意”间点明了你知道这添香院与知府王文潮的关系(“恩师产业”),暗示你并非对此地一无所知的普通客人,甚至可能拥有某种“内部”视角。接着,你以“常识”为由,质疑她作为“清丽绝俗”女子出现在此地的合理性,将她的“异常”摆在了明面上。然后,你提供了两个看似合理的猜测(“王大人的贵客”或“此间主人的故交”),既是给她台阶下,也是进一步的试探,想看她如何接招,是否会透露与王文潮或添香院真正主人的关系。最后,你以“蒙王大人赏识故多留心”为由,将自己的“好奇”合理化,既显得自然,又暗含一丝“我算是半个自己人”的意味,试图拉近距离,同时施加一丝微妙的压力——既然你知道我与王大人有关,那么你的回答,或许也需要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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