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是侧身,信手在身旁坚硬冰凉的青石墙壁上一划——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石屑纷飞,就仿佛热刀切过牛油,一块长约尺许、宽三指、边缘薄如蝉翼、锋利异常的规整石片,便从岩壁上“脱落”下来,被你轻轻巧巧地用两根手指拈住。断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微光。
接着,你的目光落在张驹齐身上那件虽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八卦道袍上。你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嫌弃,眉头微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甚洁净之物。但四下并无其他合适布料,你略一沉吟,还是上前一步。
“上……上仙?”张驹齐被你这一眼看得头皮麻,瑟缩着想问又不敢问。
你并未答话,只伸出两指,在他道袍下摆处轻轻一划。“刺啦——”一声裂帛轻响,一大块约莫两只见方的青色棉布便被整齐地撕扯下来。你随手将布料抖开,将其仔细缠绕包裹在自己的左手上,动作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最后在腕部打了一个利落而牢固的结。
做完这番在张驹齐看来匪夷所思、充满“仪式感”的准备,你才略显满意地微微颔,随即在“天煞”血尸的棺椁旁从容蹲下身来,左手虚按于那具古铜色躯体冰冷坚硬的胸膛上方寸许,稳定悬空;右手则拈着那片锋利的石片,如同最严谨的外科医师执握手术刀,开始对这副诡异的躯体进行你所谓的“科学解剖”。
“这……这……上仙您这是……?”张驹齐彻底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乎想象的一幕。这位举手投足间宛如神魔、谈笑间可定人生死的恐怖存在,方才那一点金芒指尖的毁灭气息犹在眼前,怎么转眼间就……就像个乡间仵作般,拿着石片、裹着破布,要对祖师传下的“神物”动手“解剖”?还说什么“手套”、“工具”、“专业”?这都什么跟什么?!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呆若木鸡,只能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巴,看着你进行这在他眼中荒诞绝伦的“操作”。
你全然无视了张驹齐那近乎崩溃的呆滞。全部心神已集中在指尖与这具“血尸”的接触上。神念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微观层面感知着石片切割时传来的反馈。
石片边缘触及那古铜色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极其坚韧、致密、远常态生物组织的触感,更像是在切割某种高强度的柔性金属或特制皮革。你施加了约莫三分力道——这力道足以轻易切开数层熟牛皮。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片划过,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最表层的角质都未能彻底破开。
“有点意思。”你眼中光芒微亮,兴致更浓。这防御力,已堪比江湖上一些横练高手的护体罡气,甚至犹有过之。
你不动声色,将施加在石片上的力道提升至五成。这一次,石片边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光泽——你动用了一丝极细微的罡气附着于其上,并非为了增幅切割力,而是为了在微观层面更好地感知反馈与进行能量层面的“消毒隔离”。
“嗞——啦!”
伴随着更刺耳的摩擦声,石片终于突破了那层坚韧表皮的防御,切入皮下。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你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被切开的、深度不过半分许的创口之中,并未露出想象中的干涸组织或暗色腐质,而是缓缓渗出了少许粘稠、浑浊、色泽暗红近黑的胶状物质。那物质渗出度极慢,量也极少,但在你高度凝聚的感知中,其散出浓烈至极,混合了铁锈、腐败与奇异药味的血腥气,与之前弥漫地宫的恶臭同源,却更为精纯。
“竟然……真的保有近似‘血液’的活性物质?”你心中讶异。这完全违背了常规定义下“尸体”的概念。那胶状物质虽与正常血液形态迥异,但其生物质特性与能量活跃度,表明它绝非简单的腐败液或固定剂。
你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石片精巧地一挑,从那创口边缘刮下了比米粒还小的一丁点皮肤与皮下胶状物的混合样本。随即,你闭上双目,将庞大无匹的神念凝聚压缩,化为一道比丝纤细千万倍、却又凝实无比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这微末样本之中。
刹那之间,一个越了常规感官、充满了动态与“生命”喧嚣的微观世界,在你“眼前”轰然展开!
无数形态特异、与正常人体细胞迥异的“单位”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搏动着、蠕动着。它们的细胞壁(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细胞壁)异常厚重,呈现出与宏观皮肤相似的金属质感;内部结构混沌难明,充斥着大量未知的颗粒与纤维状物质。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细胞”之间,以及它们与那胶状“血液”之间,存在着一种狂暴而混乱、却又能诡异共存的能量交换网络。当你那缕神念探针试图更深入解析时,一股充满侵蚀性、带着疯狂与毁灭意味的暗绿色能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样本深处猛然扑出,沿着神念探针反向侵蚀而来!
这股能量性质极其诡异,并非单纯的阴毒、死气或煞气,反而更像是一种高度活跃、充满破坏欲、却又与承载它的物质形成某种不稳定共生的“放射性”或“污染性”力量!它疯狂地试图同化、污染、扭曲你的神念,其侵略性远寻常邪能!
“不好!”你心中冷哼,当机立断,瞬间切断了那缕被沾染的神念探针,将其如同截肢般舍弃。饶是你反应迅疾,神魂深处依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极细毒针轻轻刺了一下的滞涩与寒意。
你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面色却沉静如水。方才那短暂的微观接触与能量交锋,虽只持续了电光石火的一瞬,但获取的信息量却无比巨大。
“导师!您没事吧?!”玉佩空间中,伊芙琳的意念带着明显的焦急传来,她虽无法直接感知外界能量层面交锋的凶险,但从你方才神念的细微波动与瞬间的“切断”动作,也能推断出生了不寻常之事。
“一种……我们目前绝不该轻易触碰的东西。”你的意念回应冷静而快,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是尸体,伊芙琳。这是一个活体——一个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存活了可能极为漫长岁月,其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被一种充满毁灭性的未知能量彻底改造、浸润、并与之形成危险共生的……活体样本。”
你快地将刚才感知到的微观图景与能量特性,用她能理解的方式简述:“其细胞结构已彻底异化,充满类似金属的沉积物与未知纤维。细胞间充斥着一种高活性、高侵略性、具有强烈污染与破坏倾向的暗绿色能量。这种能量与我已知的任何内力、真元、阴气、煞气都不同,它更接近……我们那个时代某些高放射性物质衰变时释放出的、能够破坏物质基本结构的辐射能,但表现形式更加诡异,似乎能与生物质形成一种动态的、不稳定的‘共生’或‘驱动’关系。正是这种能量,在漫长岁月中维持了其细胞的基本活性与结构的异常坚韧,同时也使其成为了一个移动的、高度危险的污染源。”
你的目光再次落回棺中那具名为“天煞”的躯体,眼神已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与深深的忌惮。
“我现在怀疑,这所谓的‘血尸’,其本质很可能是在某个未知年代,通过某种极端而残酷的手段——比如长期、大剂量服用或浸泡于某种具有强烈放射性或类似性质的‘药物’或‘能量源’中——对活人进行改造的产物。目的可能是为了制造不老不死、刀枪不入的‘级士兵’或‘傀儡’。但这种改造的成功率……以我们时代的认知推断,恐怕低到几十上百万分之一,其过程也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死亡。这具‘天煞’,或许就是无数失败品中,机缘巧合下形成的、相对稳定的‘幸存者’。但即便是‘幸存’,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周围环境的持续污染。”
伊芙琳的意念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作为顶尖的科学家,她太清楚“放射性”、“不可控能量污染”、“活体改造”这些词语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那不仅仅是危险,更是对生命伦理与自然规律的疯狂践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在她所处的时代,对此类研究也有着最严格的禁忌与伦理审查。
“您……您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导师。”良久,伊芙琳的意念再次传来,失去了先前的狂热,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如果其体内能量性质真如您描述,具有高活性的污染与侵蚀特性,那么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侵入性研究或近距离接触,在缺乏有效防护与隔离手段的情况下,都等同于自杀。衰变辐射、生物污染、乃至可能存在的未知病原体……风险完全不可控。这绝非我们目前条件下能够安全处理的样本。”
“正是如此。”你肯定了她的判断,意念中带着冷意,“这鬼东西,就是个装着不定时炸弹的毒气罐。别说研究,寻常人靠近久了,恐怕都会出问题。”
你的目光转向瘫坐一旁、兀自沉浸在巨大荒谬感与恐惧中的张驹齐,心中已有明悟。你缓缓站直身体,解下左手缠绕的布条,随手扔在地上——那布条接触过血尸样本的部分,颜色已微微暗,质地也变得酥脆。你又看了看手中那片青石薄片,其接触过“血液”的锋刃处,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灰暗色泽。
“朕问你,”你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冰冷而清晰,“这地宫,除了你们‘辰州雷坛’历代所谓的‘坛主’,可还有旁人常来?你们宗门历代执掌此坛者,是否大都寿数不长,且晚年多有怪疾缠身,诸如脱、溃烂、消瘦、脏腑衰竭、或身上长出莫名肿物?”
“啊?!”张驹齐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呆滞中惊醒。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你,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过去未来的鬼神。
“上……上仙……您……您如何得知?!这……这地宫乃我张家禁地,除历代坛主外,绝无外人踏足!至于寿数……”他脸上血色尽褪,声音抖,“我太爷爷,据说是五十有三时,一夜之间头尽落,浑身肌肤溃烂流脓,哀嚎数月而亡。我爷爷,四十七岁便形如枯槁,双目浑浊,身上长出许多鸽蛋大小的硬块,疼痛难忍,最终投了井。我爹……他……他四十二岁便已无法起身,瘦得皮包骨头,脏腑似有火烧,口中常吐黑血,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越说越是恐惧,身体抖如秋叶,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我们……我们都以为是祖上赶尸摄魂,积孽太深,遭了天谴报应……难道……难道是因为……这……”他猛地扭头,看向那敞开的朱棺,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恨意。
“报应?”你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愚昧。这不是什么玄乎的报应,这是长期暴露于高强度有害能量辐射之下,肌体与脏腑被逐步侵蚀、破坏、引癌变与多重器官衰竭的典型症状。你们张家世代守着这地宫,与这三具‘毒源’朝夕相对,即便不常开棺,其散逸出的无形能量也足以在经年累月中,对你们这些毫无防护的肉体凡胎造成不可逆的深度损害。你们供奉的并非什么祖传宝贝,而是三具不断散死亡气息的活体辐射源。”
你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字钉入张驹齐的心底。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整个人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口中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绝望与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世代守护、引以为傲、甚至视为翻身依仗的“祖传至宝”,竟然是让祖辈父辈惨死、自身也恐难逃厄运的元凶!这残酷的真相,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承受。
“行了!”你不耐烦地冷喝一声,打断了他濒临崩溃的呓语,“收起你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现在,给朕滚起来!”
你上前一步,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撅起的屁股上。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疼痛让他清醒,又不至于重伤。
“嗷——!”张驹齐惨叫一声,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壁才停下。臀部的剧痛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带来的麻木,他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涕泪横流,却不敢再嚎哭,只是用充满恐惧与祈求的眼神望着你。
“听着,”你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立刻滚出去,召集山谷中所有还能动弹的人,用这里能找到的最大、最厚的石块、泥土,给朕将这个地宫入口彻底封死!封得越严实越好,缝隙用泥浆糊死,最好再在上面覆土压实!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靠近此地百丈之内,更严禁打开地宫!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小人明白!”张驹齐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第二,封好此地后,你立刻返回毕州城,前往府衙,找招工办主事杨开山,将你辰州雷坛与太平道勾连之事,以及你们这些年来所犯下的所有罪行——贩运私盐、拐卖人口、以邪药控人、为太平道打探消息、运输不明货物等等,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交代清楚,签字画押。若有半句虚言或遗漏……”你目光如刀,扫过他瞬间惨白的脸,“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敢!小人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张驹齐浑身冷汗涔涔。
“至于你,”你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若供述详实,协助官府肃清余孽,戴罪立功,朕或可法外开恩,给你一个在安东府劳改农场度过余生的机会。在那里,你或许还能靠劳动赎罪,多活几年,免受你那祖传‘宝贝’的辐射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