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一片灰蒙蒙天空、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命运的麻木成年妇人。她们年龄不一,有的还带着哺乳的婴儿,婴儿在她们干瘪的胸前有气无力地吮吸,却吸不出几滴乳汁。她们的眼神是空洞的,仿佛灵魂早已离开躯壳,只剩下行尸走肉在等待最终的结局。
他们身上都穿着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麻衣,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抖。脸上都沾满了污垢与泪痕,有些还有新鲜的瘀伤。眼神之中都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恐惧、认命,以及最深的麻木。他们就像一群早已失去了灵魂、等待着被屠宰或售卖的牲畜,沉默地忍受着命运的安排。
而在笼子外面,则是一群群穿着光鲜或同样贫穷的看客与买家。
穿着绸缎长衫、捆着蒲头的商人,用手指挑剔地戳弄着笼中人的脸颊、胳膊,检查牙口、骨骼,如同挑选牲口。他们大多神色漠然,偶尔交头接耳,评价着“货色”的成色、年龄、健康状况,盘算着运出去能卖多少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讨论一批普通的货物。
也有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蹲在笼子前,用粗糙的手捏捏里面男孩的胳膊、小腿,试试力气,然后摇摇头或点点头。他们可能是小地主或自耕农,想买个半大小子回去当长工或佃户,或者给自家闺女招个赘婿。
还有一些穿着体面、却眼神闪烁、举止猥琐的中年男子,专门围着关押少女和少妇的笼子打转,目光在她们身上敏感部位来回扫视,嘴里出啧啧的评价声,偶尔还与笼子旁那些负责看守、满脸横肉的人牙子讨价还价,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
更有一些同样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的穷苦人,站在远处,用混合着同情、悲伤、无奈乃至一丝庆幸的复杂眼神望着笼子。他们或许也曾卖儿卖女,或许正在考虑是否要走这一步。在这里,买家与卖家、看客与商品之间的界限,有时是模糊的。
笼子旁,那些身材粗壮、满脸凶相的人牙子,或蹲或站,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啃着干粮,用警惕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买家。他们腰间大多别着短棍或柴刀,身上带着煞气。当有买家靠近询问时,他们便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货物”的优点,报出价格,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来路干净”、“听话好使”、“有病包换”。
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有买家与牙子讨价还价的嘈杂,有被触碰者出的微弱啜泣或惊叫,有看客的议论纷纷,也有彻底的、死一般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霉味以及廉价烟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没有立刻冲进去打破这幕充满罪恶、令人作呕的画面。
你那因愤怒而早已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更加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那死寂、深不见底的大海。极致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转化为一种冰冷、坚硬、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理性。
你选择像一个最普通的看客一样,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地倚靠在那布满青苔、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用绝对客观而冷酷、仿佛在进行一场最严谨的社会学田野调查般的目光,去观察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市场,以及它背后所隐藏的、更加深刻的、充满了血与泪的社会逻辑。
你想要看一看,你那五十两银子,在这里到底能买到什么样的“货物”。
你想要将这个世界的残酷与黑暗,看得更清楚一些,烙印在灵魂深处。
你很快就现,这个看似混乱肮脏的人市,其实有着一套非常清晰的、充满了冰冷市场经济规律的价格体系。
最廉价的,是那些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甚至更小的小女孩。她们的价格一般只需几钱银子,甚至有些长得特别瘦弱、或有明显病容的,几百个铜板就可以被带走。买她们的大多是一些外地来的客商,或者本地一些特殊场所的“采购”。你从他们那充满淫邪与算计的眼神中,可以轻易猜到这些可怜女孩接下来的命运——要么被卖到富贵人家里当一个任人打骂、生死由命的丫鬟;要么被卖到那些肮脏的暗娼寮子里,成为被无数男人蹂躏的雏妓;运气稍好一些的,或许会被没有子嗣的小户人家买去当“童养媳”,但等待她们的同样是繁重的劳动与可能的虐待。她们的未来,在踏出这个笼子的瞬间,便已蒙上了最浓重的阴影。
比小女孩稍贵一些的,是那些十来岁的男孩。他们的价格一般在一二两银子左右。因为在封建宗法社会里,“儿子”拥有“继承家业”与“养老送终”这样不可替代的功能性价值。一些没有子嗣的夫妻,或者那些只生了女儿、想要个“顶门立户”的家庭,会乐意花上一笔在他们看来不算小的钱,来收养一个“儿子”,或者给自家的闺女招赘一个“小女婿”。这些男孩大多会成为新的劳动力,命运相对稍好,但同样失去了自由与尊严,成为别人家的财产与附庸。
再往上,则是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与那些风韵犹存的成年妇人。她们的价格浮动很大,从三四两到十两银子不等,主要取决于她们的“姿色”与所掌握的“家务能力”(如纺纱、织布、做饭、缝补等)。你注意到,她们之中有很多人的头上都插着一根代表“卖身”的稻草。她们大多是被自己那实在活不下去了的父母,或者是丈夫与公婆,亲手推到这个罪恶市场里来的。也许是碍于最后一丝可笑的“面子”或残存的亲情,她们并没有像那些人牙子一样大声叫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着那未知的、但注定充满了悲惨的命运降临。买她们的人,目的各异:纳妾、为婢、续弦,或者更直接地,作为泄欲与生育的工具。
而这个市场里最昂贵的“商品”,则是那些看起来身强体壮、充满了力量的青壮劳力。他们的价格一般都在十两银子起步,有些特别强壮、有一技之长(如石匠、木匠、铁匠)的,甚至能卖到二三十两。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在这贫瘠的、充满了挑战的山区,多一个青壮劳动力,就意味着可以多开垦几亩贫瘠的土地,意味着可以在那危险的矿洞之中多挖出几块可以换钱的矿石,意味着一个家庭可以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是生产资料,是能够创造价值的“活工具”,所以价格最高。买主多是本地或外地的地主、矿主、作坊主,需要补充劳动力。
你甚至听到,精神世界中,伊芙琳用那冰冷、充满理性的声音对你说道:
“导师,我之前所招募的那些矿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样的市场里‘采购’来的。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获取廉价劳动力最便捷的途径之一,便是利用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与区域展不平衡,从贫困地区‘引进’劳动力。在第四帝国的殖民体系中,这也是一种常见做法。”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道德无关的客观事实。这让你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种现象并非个例,而是在特定生产力水平与社会结构下,必然产生的罪恶。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它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
你还现,毕州城之所以看起来比你沿途路过的一些小村镇要显得相对“繁华”一些,并不是因为这里的物产有多么丰富,也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有多么勤劳。仅仅是因为,它是这个罪恶的人口贩卖链条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那条可以通过水路一直延伸到山外湖广地区的毕水河,就是一条充满了无数家庭破碎梦想与血泪的“不归路”!来自更偏远山区的“货物”被集中到这里,经过初步的分类、评估、简单的“处理”(如清洗、治病、驯服),然后装上船只,顺流而下,运往湖广乃至更远的江南、中原地区,进入那些繁华都市的深宅大院、矿场作坊、秦楼楚馆,从此生死两不知。
对于生活在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的贫苦人民来说,卖掉自己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甚至“传统”!甚至在早已被贫穷与愚昧扭曲的价值观中,这竟然是一种比亲手杀死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尤其是女婴)更加“人道”的选择!他们还会用一种充满了卑微可怜幻想的想法来自我安慰——也许自己的孩子运气好,能被一个山外的豪门贵族看上呢?也许他们从此就可以脱离这该死的贫瘠山区,去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呢?
这所谓的“人市”,在他们看来,竟然已经不再是一个充满了罪恶的地方,反而成了他们这些早已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那没有选择的唯一“活路”!一种绝望之下扭曲的畸形生存策略。
当你将这一切都冷眼旁观,并在心中进行了最深刻、最冰冷的分析之后,你那原本充满了熊熊怒火的内心,渐渐地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你清楚地认识到:
简单的杀戮是没有用的。你可以轻易地杀死这里所有的人牙子、买家,甚至捣毁这个市场。但是,你杀得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贩子吗?你铲得尽滋生这种罪恶的土壤吗?杀了一批,还会有另一批在利益驱使下冒出来。暴力摧毁只能治标,甚至可能引更大的混乱与反弹。
冲动的解救也是没有用的。你可以用你那五十两银子,甚至动用更多的财力,买下这里所有的“商品”。但是,然后呢?你能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你能保证他们在离开了这里之后,不会被卖到下一个更加黑暗的人市里去吗?你能给他们提供长期的食宿、教育、工作,让他们真正获得有尊严的生活吗?如果不能,你的“善举”不过是让他们从一个火坑暂时跳到一个稍好一点的坑,或者干脆是延迟了他们的悲剧,甚至可能因为你的购买行为,刺激了市场需求,导致更多人被从山区贩卖出来。
就算你今天用一把大火将这个充满了罪恶的人市烧得干干净净,将所有人牙子都投入大牢。但是明天,在毕州城的另一个角落,或者在另一座同样贫瘠的山城里,还会有一个新的人市如同雨后的毒蘑菇一般,再一次拔地而起。只要产生“过剩”贫困人口的社会经济结构不变,只要那迫使人们卖儿卖女的绝望根源还在,这种罪恶就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你终于深刻地认识到:
这个“人市”,它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罪恶毒瘤。而是这个腐朽落后,充满了剥削与压迫的封建社会,它自身所催生出来的一个充满了必然的畸形器官!它是贫穷、愚昧、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自然灾害、苛捐杂税、土司领主压榨……所有这一切综合作用下的产物!它是这个吃人的旧世界那残酷生存法则的一个最真实、也是最血淋淋的缩影!
在这里,人不再是人,而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是能够被计算、被交易、被消耗的资源。亲情、爱情、尊严、自由,所有这些属于“人”的价值,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不是某个个体或群体的道德沦丧(虽然他们确实罪恶),而是一整套社会系统、经济结构、文化观念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意识到,你必须要做的,不是去修剪那些罪恶的枝叶(虽然必要时也需要雷霆手段),而是要动用最彻底的、最猛烈的革命力量,将这棵早已从根部就开始腐烂的、充满了罪恶的封建大树,连根拔起!彻底摧毁!然后,在它那充满了血与泪的废墟之上,重新种下一颗充满了希望、光明、自由、平等,属于全体人民的全新的种子!
你需要改变的不是这个市场,而是产生这个市场的一切条件。
你缓缓地转过身,离开了这个让你感到无尽悲哀与愤怒的地方。你的心中那熊熊燃烧的革命火焰,在这一刻,变得冰冷,也更加坚定。那是一种剔除了冲动与感伤、淬炼出最纯粹理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