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变成了一颗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亿万吨当量的精神核弹。
“轰————!!!”
没有立刻爆出震天的欢呼。极致的震撼、颠覆性的信息、与长久压抑形成的巨大惯性,让整个矿场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成千上万的人,依旧蜷缩在原地,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然彻底凝固,眼神中的迷茫、怀疑、荒谬、不敢置信,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涌动、冲撞,却暂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铁水,只有无数粗重到极致的喘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风暴。
就在这时——
“神……神迹!是神迹!拯救咱们的英雄总算降临了!!”
一个因激动、狂喜而彻底变调、尖锐到破音的声音,如同第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猛地炸响!声音来自矿场边缘,一个监工模样、但此刻脸上混杂着极致恐惧与狂喜的汉子,以及他身边几个同样蓬头垢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矿奴——正是当初在那场致命矿难中,被你从崩塌的绝境中带领着奇迹生还的“疤脸刘”和以“头狼”为的那几名幸存矿奴!
他们比其他人更早、更直接地见识过你的“非凡”,见证过你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展现出的、近乎“预知”与“创造奇迹”的能力。此刻,结合这毁天灭地的神殿变故、你那宛如天神的宣告姿态,以及你身上那无法作伪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他们心中那原本就深种的对“神秘力量”的敬畏,瞬间酵、膨胀、质变,化为一种毫无保留的、歇斯底里的狂热信仰!
“砰!砰!砰!”
“疤脸刘”第一个重重跪倒,不顾地上尖锐的石砾,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前瞬间血肉模糊,他却恍若未觉,脸上涕泪横流,口中出语无伦次的感恩与赞美。“头狼”和那几个矿奴紧随其后,同样跪伏在地,用最原始、最虔诚的方式,向你——这位两次将他们从死神手中夺回、如今更带来“自由”曙光的“英雄”——献上他们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敬意。
这第一簇火苗的燃起,瞬间点燃了那早已堆满干柴、浸透油脂的愤怒、仇恨与扭曲的希望之原!
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第一滴水。
“轰隆隆隆——!!!!”
积压了数十年、上百年,甚至数代数十代人的无尽痛苦、屈辱、仇恨、绝望,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几乎熄灭的对“生”与“尊严”的最后一丝渴望,在这一刻,被“自由”的宣告与“旧神已死”的证实彻底引爆!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喷的裂口,如同被堵塞了亘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越来越多的矿奴,从那极致的呆滞中“苏醒”过来。起初是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紧接着是失控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然后是混杂着狂笑、怒吼、尖叫的、完全失去理智的宣泄!
“啊——!!!自由!是自由!!”
“死了!那个老妖婆终于死了!!”
“爹!娘!孩儿不孝,现在才……现在才……呜呜……”
“报仇!报仇的时候到了!!”
他们不再蜷缩,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却又因虚弱和激动而踉跄跌倒,再爬起,再跌倒。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地面、岩壁,撕扯着自己破烂的衣物,仰天长啸,任由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污垢肆意横流。许多人朝着你所在的高台方向,如同最初的那几人一样,不顾一切地跪倒、叩,用最卑微也最狂热的姿态,表达着对你这“解放者”、“英雄”的顶礼膜拜。整个矿场,瞬间化作了充满了混乱、狂喜、泪水与原始情绪宣泄的沸腾海洋,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地底的穹顶。
然而,高台之上。
你静立如松,脸上无喜无悲,更无一丝一毫的得意或享受。你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那一片如同黑色狂潮般涌动、跪拜、哭喊、咆哮的人群,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带着悲悯的清明。你看到的,不是被解放的欢欣,而是一群灵魂被长久奴役、扭曲、尚未真正“站立”起来,可悲的蒙昧众生。他们的跪拜,不过是将对一个生造出来的“神”的依赖与恐惧,瞬间转移到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强大,带来了切实“好处”的“神”身上。这并非觉醒,只是另一种形式,更可悲的“坐稳了奴隶”的欢欣。
这,不是你要的。
你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下了那座象征着旧日压迫的高台。你的步伐很稳,所过之处,前方疯狂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通路,无数道狂热、敬畏、乞求的目光追随着你。
你没有走向人群,而是走向了矿场边缘,那处戒备森严、此刻守卫早已逃散或瘫软在地的——兵工厂武器库。
包着铁皮、锁着巨大铜锁的厚重库门,在你面前形同虚设。你甚至没有刻意运力,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脚,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蹴。
“轰隆——!!!”
一声闷响,并非巨响,但那扇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推动的沉重库门,连同门框、门轴,以及后面粗大的门闩,如同被远古巨象正面撞击,猛地向内凹陷、扭曲,随即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片烟尘。
库门洞开。
里面,是堆积如山,闪烁着死亡与力量寒光的冰冷钢铁。制式统一的弯刀、长矛、弓箭、盾牌,甚至还有一些粗糙的弩机和成捆的箭矢,在从门口透入的矿场火把那摇曳光芒映照下,反射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这里是维持五仙教暴力统治的爪牙之源,是恐惧的物化体现。
你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去。你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渐渐因你的举动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目光更加炽热、充满疑惑与期待的人群。
你抬起了手,并非指向他们,而是指向身后库房内,那一片沉默的冰冷钢铁。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不再恢弘如天谕,却更加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与依赖的无情力量,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每个人灵魂深处那尚未拔除的、名为“奴性”的毒瘤:
“都——”
你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给我——”
“站起来!!!”
最后三个字,如同炸雷,在所有人耳边轰鸣!蕴含其中的,不是请求,是命令,是呵斥,是来自更高维度存在的意志!
沸腾的矿场,为之一静。无数人脸上狂喜的泪水尚未干涸,表情却僵住了,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知所措。跪着的人,下意识地停止了叩头,仰起脸,呆呆地看着你。
“我,再说一遍!”你的语平缓,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我,不是你们的‘英雄’。”
“这个世界上——”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茫然而卑微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迷雾的、绝对的笃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