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握住姬孟嫄的手:“至于安东府……凝霜催得急,那边也需交代。夜帝这边,我明日再去一趟黑风渊,告诉他,他想夺取汉阳工业区的利益,先就该去安东府看看!等劝降了他,问便动身返回安东府。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是要面对的,拖着不是个办法。”
第二天午后。
黑风渊,依旧死寂,但死寂中透着一股更深沉的颓败。
你再次踏上了那条横跨深渊、锈迹斑斑的铁索桥。桥身晃动出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垂暮老者不堪重负的呻吟。桥下,翻涌的地煞瘴气似乎比上次稀薄了些,颜色也黯淡了许多,那些潜藏其中的魔影更是销声匿迹,只余下空洞的风啸。远处,万魔大殿窗口透出的幽绿烛火,摇曳不定,光芒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又像垂死巨兽逐渐暗淡的眼眸,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衰亡。
你步履沉稳,脚步声在铁索桥上清晰回荡。这一次,你没有背负任何货物,只身一人,径直走向那扇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殿门。你的声音不再需要刻意运功,便清晰地传入了大殿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夜帝!我又来了!这次,不是来给你送‘礼’,是来跟你谈一笔买卖——一笔能让你和剩下这些人,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像个‘人’的买卖!”
声音在空旷的裂谷和大殿中回荡,激起空洞的回响,却无人应答,只有更深的死寂。
步入万魔大殿,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你的预感。幽绿的长明灯熄灭了大半,仅存的也火光飘摇,将大殿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显阴森破败。那些曾侍立两侧、气息凶悍的核心门徒,如今只剩下寥寥四人,皆垂默立,如同泥塑木雕,身上再无往日戾气,只有一片麻木与灰败。王座之侧,罗刹女依旧站在那里,但身上的紫纱已是破烂不堪,沾满污渍,勉强蔽体。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不住翕动,似乎沉浸在某种癫狂的呓语中,对你的到来几乎毫无反应。
阴影王座之上,夜帝的身影比上次更显凝滞。宽大的黑色斗篷不再如活物般流淌,而是沉重地披覆着,仿佛与王座融为一体。他苍白修长的手掌紧紧抓着王座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散出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丝丝外泄的暴怒与枯朽交织的气息。
“杨仪。”他的声音响起,比上次更加低沉沙哑,如同沙砾摩擦,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封的警惕,“你竟真的敢再来。是认定本座已是冢中枯骨,无力杀你,还是觉得……本座当真不会杀你?”
你停下脚步,站在大殿中央,与高台王座遥遥相对。你甚至懒得去打量那四个垂头丧气的长老和状若疯癫的罗刹女,目光如冷电,直射王座阴影中那两点幽红的光芒。
“杀我?”你嗤笑一声,笑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夜帝,省省吧。杀了我杨仪,汉阳的工业区就不会转了吗?新生居的罐头汽水就不卖了吗?你那逃散在外的弟子,就会哭着喊着回这鬼地方啃地煞瘴气吗?不会。杀了我,除了让朝廷更有理由调集大军,把黑风渊彻底从地图上抹掉,让你和剩下这几块料死无葬身之地,还有什么用?”
你的话尖锐如刀,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看看你周围吧,夜帝。万魔大殿,如今还剩几分‘万魔’气象?除了这四根还勉强站着的木头,和一个已经疯了一半的婆娘,你还有什么?你的‘天魔殿’,早就名存实亡了!弟子跑的跑,散的散,内讧的内讧,剩下这点人,心气也早就被你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和接连的惨败给磨光了!你守着这个空壳子,这个除了地煞瘴气和几盏破灯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除了等死,还能等来什么?等老天爷给你掉馅饼,还是等地煞瘴气里蹦出千军万马?”
夜帝周身的魔气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王座扶手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显示着他内心滔天的怒意。但他没有立刻作,那双幽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你,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你趁热打铁,语气从嘲讽转为一种冰冷的陈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夜帝和那四名长老的心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夜帝,你知道汉阳兵工厂这两年,生产了多少手榴弹吗?”
你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不下百万枚。”
这个数字,让那四名始终垂的长老,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露出骇然之色。罗刹女似乎也被这个数字刺激,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出“嗬嗬”的怪声。
你目光扫过他们,继续道:“这些手榴弹,正在配给燕王姬胜麾下的安东边军、陛下的禁军和三大营、巴蜀巡抚刘光同的巡防营、平西将军胡文统的平西军……很快,大周但凡有点战力的部队,都会装备上这东西。它不需要多高深的武功,一个训练几天的农夫,拉开引信扔出去,就能让苦练十年硬功的好手非死即残。”
你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夜帝:“夜帝,你自诩【天·天魔策】威力无穷。那我问你,你的天魔策,能同时挡住多少枚这手榴弹?十枚?百枚?还是千枚万枚?当朝廷的大军,不再需要跟你比拼什么武功招式,只需要列好阵型,一波接一波地往里扔这东西的时候,你这黑风渊,你这万魔大殿,能撑多久?半个时辰?还是一刻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你冰冷的话语在回荡。那四名长老的脸色已经从骇然变成了绝望。他们见识过那手榴弹的威力,在汉阳夜战中,那玩意儿给他们留下了毕生难忘的恐怖记忆。百万枚……这个数字足以让他们灵魂战栗。
夜帝斗篷下的气息起伏不定,那两点幽红的光芒明灭闪烁,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震荡。他引以为傲的武力,他视作通天大道的【天魔策】,在这赤裸裸的、以工业产能为基础的暴力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看似诚恳的劝诱:“夜帝,时代变了。打打杀杀、抢地盘、称王称霸那一套,过时了。守着这穷山恶水,苛待弟子,与天下为敌,没有出路。看看蜀山玄天宗,看看阴山血煞阁,他们当初或许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家武功天下无敌。可现在呢?他们选择跟新生居合作,他们的弟子在汉阳的工厂里有正经工做,有安稳饭吃,有工钱拿,宗门长老们也有了稳定的进项,可以专心钻研武学,培养后进,再不用为了一点资源就跟人拼得你死我活。他们的路,走宽了。”
你指了指脚下:“而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前面是悬崖。”
你顿了顿,抛出了最终的提议,语气斩钉截铁:“我今天来,是给你,也是给还留在这里的诸位,指另一条路。放下你们那套‘魔道’的虚架子,接受现实。天魔殿,可以成为历史。但你们这些人,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愿意放下刀剑、安心过日子的弟子,汉阳的新生居和各处工厂,可以安排他们做工,教他们手艺,让他们凭劳动养活自己,成家立业,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至于你们几位……”
你的目光扫过夜帝和那四名长老:“若还想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若还对‘力量’、对‘未来’有所好奇,可以随我去安东府。不是俘虏,是客人,是考察。去看看真正的工业城市是什么样子,去看看不用抢劫掠夺,人们是如何创造出堆积如山的财富,如何建造起高耸入云的楼宇,如何让钢船下海、铁牛耕地的。亲眼看看,比我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看完了,觉得好,愿意留下,新生居有合适的位置,待遇绝不会亏待。觉得不习惯,还是想念这黑风渊……”
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怜悯的弧度:“我给你们备足盘缠,送你们回来,绝不阻拦。如何?这笔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不!殿主!不能信他!他在骗我们!他是想把我们骗出去一网打尽!”罗刹女突然出尖利的嘶叫,从恍惚中挣脱出来,状若疯虎,紫纱破烂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似乎想扑向你,但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恐惧,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在羞辱我们!他根本看不起我们!跟他走只有死路一条!殿主,杀了他!我们跟这狗贼拼了!”
你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扑来的狼狈姿态,身形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如同水中倒影般轻轻一晃。【地·幻影迷踪步】的精妙,在于对时机和空间的极致把握,罗刹女这心浮气躁、毫无章法的一扑,在你眼中破绽百出,轻易便被她自己带起的劲风从旁掠过。
“省点力气吧,罗刹女。”你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天魔殿落到今天这地步,你这‘欲尊’‘功不可没’。除了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蛊惑人心、泄私欲,你还会什么?如今众叛亲离,连最后几个肯站着的人,心也早就不在这里了。你拿什么拼?拿你这身破布,还是拿你那已经没几个人在乎的‘骚浪’?”
“你——!”罗刹女如遭雷击,被你话语中的鄙夷刺得浑身抖,羞愤欲绝,却又无力反驳,只能徒劳地喘息着,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迅黯淡下去,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癫狂。
“九媚,”夜帝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退下。你,已不再是我天魔殿的尊者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罗刹女。她瘫软在地,破烂的紫纱委顿于尘土,出断续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再无半点声息。
夜帝不再看她,那双幽红的眸子重新聚焦在你身上。王座周围那压抑暴怒的气息,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挣扎过后的空洞。
“工业城市……安东府……”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斗篷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声音里却透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探究,“当真……如你所说,是另一番天地?不用厮杀,也能获得力量?不用掠夺,也能拥有……富足?”
你心中明了,他动摇了。对旧道路的绝望,对新事物的茫然好奇,以及最根本的、对生存的渴望,正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压缩饼干。随手一抛,那块饼干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夜帝伸出的苍白手掌中。
“尝尝。”你语气平淡,“新生居食品厂出的压缩饼干,五文钱一块。味道不怎么样,但顶饿。寻常壮汉,一块能顶大半天。在汉阳,这是工人赶工、商队行军时的常备干粮。”
夜帝拿着那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硌手的饼干,沉默了片刻。斗篷下,传来极细微的、牙齿咬合硬物的“咔嚓”声。他咀嚼得很慢,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显然那干涩粗糙、仅带一点咸味的口感,与他过往可能享用过的任何“美味”都相去甚远。但紧接着,一股实在的、逐渐扩散开的饱腹感,伴随着食物提供的热量,清晰地从他胃部升起,流转向四肢百骸。
他停下了咀嚼,握着剩下半块饼干的手,微微收紧。那双幽红的眸子,透过斗篷的阴影,深深地看着你。他吃过的山珍海味或许不少,但从未有一种食物,能如此直接、如此廉价地提供“生存”所需的最基本保障。这与天魔殿宣扬的、通过苦修、掠夺、杀戮来获取力量与资源的理念,形成了最直观、也最残酷的对比。
“看到了吗?”你适时开口,声音冷静而富有穿透力,“这就是‘生产’出来的东西。安东府的工厂,能做出比这好吃百倍、花样百出的食物,能织出比你这紫纱舒适百倍的布料,能造出比你这万魔大殿坚固百倍的房屋,更能生产出让你【天魔策】都束手无策的武器。你守着这穷山恶水,逼迫弟子修炼你那套与天下为敌的功法,除了让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除了让自己成为朝廷必除的眼中钉,除了在绝望中慢慢腐朽,还能得到什么?”
你向前一步,语气带上了一种宣告般的力度:“夜帝,时代变了。个人的勇武,在组织起来的生产力和武装到牙齿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宗派的狭隘,在联通天下的市场和日新月异的技术面前,注定淘汰。跟我去安东府,我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做‘创造’,什么叫做‘建设’,什么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力量’。你若愿意,天魔殿的传承可以换一种方式延续——不再是江湖黑道,而是新生居旗下,负责特殊安保、情报侦察或者……技术试验的合作部门。你们的弟子,可以凭借自身所长,获得稳定、丰厚且受人尊敬的报酬,而不再是被追杀的亡命之徒。这,不比你当这个朝不保夕、众叛亲离的‘草头天子’,有奔头得多?”
夜帝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大殿内,只有罗刹女压抑的抽泣声和幽绿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四名长老,也屏息凝神,目光在夜帝和你之间来回移动,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终于,夜帝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笼罩周身的沉重斗篷,仿佛也随之松懈了一丝。
“好。”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深深的好奇,“本座……便随你去看看。看看你口中的‘工业’,看看那所谓的‘新世界’,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