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那锭银子托高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十两,是我杨仪,以个人名义,对各位,一点微薄的心意,更是一点…迟来的歉意。”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诚挚得令人心头颤。
“我知道,这点银子,弥补不了大家这两年受的苦,受的委屈,受的惊吓。它什么也弥补不了。但它代表我杨仪,在这里,对着天地,对着大家,认这个错!”
“请各位,看在我当初招揽大家时,那份或许天真、但绝非虚假的诚意上,收下这份歉意。也请大家,给我,给新生居,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一个拨乱反正,一个真正凭本事、凭汗水,挣一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前程的机会!”
言罢,你再次抱拳,对着眼前这些依旧处于极度震撼中的江湖子弟,深深一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风停了,云住了,连远处江涛拍岸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所有人的思维,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空白。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皇后会训话,会勉励,会宣布新的严规,甚至想过会因他们曾经的江湖身份而有所区别对待…但唯独,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位高高在上、执掌着庞大帝国最核心工业力量、权势熏天的大周皇后,靖远侯杨仪,会用这种方式,用最江湖的方式,向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衣衫褴褛、满身油污的工人,低头,道歉,并奉上个人的补偿。
这不是施舍,不是收买,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抚恤”。这是一个承诺者,在直面自己的失信;是一个领,在承担属下的过错;更是一个…将他们视为平等“同道”的江湖人,在用江湖的规矩,表达最重的歉意。
那个捧着银袋的玄天宗疤面汉子,第一个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变红,里面瞬间布满了血丝,滚烫的液体在其中积聚、打转。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道浅疤也扭曲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个在江湖上也曾刀头舔血、在工厂里挨过鞭子也没掉过泪的硬汉,猛地屈下右膝,“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殿下!”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哽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您这是…折煞我们了!是我们…是我们没本事,没出息,受了欺压也不敢吱声,丢了宗门的脸,也辜负了您的信任!该跪的是我们!该赔罪的是我们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他身后那些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弟子,无论男女,无论年纪,无论往日是何等的桀骜不驯或清高自许,此刻全都面色激动,眼眶红,纷纷跪倒在地!青城派的弟子单膝触地,行的是门派中的大礼;唐门子弟低头抱拳,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血煞阁那些煞气腾腾的汉子,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凶戾,深深埋下头去…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这是一种自灵魂深处的冲击与震动下的本能反应。
那十两银子,此刻在他们眼中,重逾千斤!它代表的不是钱财,而是一份他们几乎不敢承受的、过于沉重的尊重与歉意。这份心意,比任何严刑峻法,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能穿透他们被江湖风雨和现实苦难磨砺得坚硬粗糙的外壳,直击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讲“义气”、重“承诺”的部分。
而人群中,那群穿着统一靛青色工服、身姿比起其他门派女工更显挺拔秀丽的峨眉派女弟子们,所受到的冲击,尤为剧烈。
她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你抱拳,听着你道歉,看着同门和其他门派的男弟子们纷纷跪倒。她们的脸上,最初是同样的难以置信,随即,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冲垮了她们这两年用沉默、忍耐甚至怨恨筑起的心防。
她们想起了嘉州,想起了那座熟悉的锦绣会馆。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当初是如何意气风、言辞恳切地邀请她们走出宗门,描绘着那份“凭手中剑,亦可化为掌中针,织就工业锦绣,不逊男儿建功立业”的蓝图。那时的他,眼神明亮,话语真诚,让这些大多在门派中并非核心、前途有限的年轻女弟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挣脱传统束缚、凭自身技艺赢得尊重与价值的可能。她们是怀揣着梦想与信任,跟随“大师姐夫”的召唤,离乡背井来到这陌生而粗粝的汉阳。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沉重一击。想象中的“锦绣”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劳动、肮脏的环境、微薄的薪水,以及…那些工头、管事们令人作呕的嘴脸和无休止的骚扰、欺凌、盘剥。
梦想破碎,信任崩塌。
她们从最初的期盼,到困惑,到忍耐,到愤怒,最后化为深沉的失望与怨恨。她们觉得被骗了,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姐夫”用华丽的谎言诓来了这人间地狱。许多个夜晚,在拥挤肮脏的女工宿舍里,她们抱在一起哭泣,咒骂着汉阳,也咒骂着那个将她们带来这里的男人。
可如今……
这个被她们暗中怨恨了许久的男人,就站在那里。没有穿龙章凤姿的皇后冠服,没有摆出母仪天下的威严架子。他只是穿着和她们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利落常服,用最江湖的方式,对着所有受了委屈的江湖子弟,抱拳,躬身,道歉。并将那份沉重如山的歉意,化为十两实实在在的银子,托在掌心。
那声“大师姐夫”,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将她们带回了嘉州,带回了初见时的信任与憧憬。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声呼唤面前,忽然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是……是我们……错怪你了……大师姐夫……”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容貌清秀、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的年轻女弟子,忽然喃喃出声。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峨眉女弟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哇——!”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了。先是那个出声的女弟子,她猛地用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洗得白的工服前襟。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她身旁的女伴,后面的同门……几十名峨眉女弟子,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性情刚柔,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集体失声痛哭!
那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积郁的苦楚、恐惧、委屈、绝望都倾泻出来的嚎啕大哭!泪水奔涌,冲刷着她们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庞。她们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站立不稳。有些人跪倒在地,有些人互相搀扶着,有些人仰面向天,任由泪水横流……
这哭声,如此悲切,又如此释然。悲切于过往遭受的一切,释然于那份被辜负的信任,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交代。
在这片悲声之中,在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各派男弟子,包括一旁肃立的钱大富和文吏衙役,包括远处围观尚未散去的工人们——震惊、动容、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你,杨仪,大周的皇后,靖远侯,新生居的社长。
缓缓地,松开了抱拳的双手。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与震天的哭声中,面对着这几十名痛哭失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峨眉派女工。
你,微微吸了一口气。
你,挺直的脊背,缓缓地,向前弯折。
你的头,低了下去。
你的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直角。
一个深沉的、郑重的、毫无保留的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