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市场的喧嚣达到顶峰,又随着午时的到来略微缓和。你带着心神俱震、几乎有些脱力的姬孟嫄,穿过依旧熙攘的人流,回到了临海的“潮声客栈”。客栈大堂里同样人声鼎沸,坐着各色商旅、水手,大声谈论着行情、风信、旅途见闻。你们径直上楼,回到那间可以听见潮声的安静房间。
关上房门,市井的喧嚣被隔开了一层,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规律的拍岸声,透过窗棂传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姬孟嫄几乎有些踉跄地走到椅边坐下,脊背挺直的习惯让她没有瘫软,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依旧有些失焦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争论、在崩塌、又在重建,一片混乱的轰鸣。上午所见的、所闻的、所感的,那些鲜活、粗粝、充满力量与欲望的画面,与你所揭示的关于财富、创造、交换的全新逻辑,不断冲击、撕扯着她旧有的认知框架。她有无数问题想问,关于那些货物如何生产,航线如何维系,利润如何分配,朝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海外到底何等模样……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提起温在棉套里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热茶。茶是寻常的炒青,不算名贵,但胜在滚烫。你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喝点茶,定定神。”你的声音平和,与楼下市井的喧嚣、与她内心的狂澜形成鲜明对比。
她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你平静的脸上,又移到那杯热气袅袅的粗茶上。她伸出依旧有些颤的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粗糙的陶壁传来,带着茶叶特有的微苦香气,让她冰冷的手指和混乱的心神,都得到了一丝细微的抚慰。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你也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茶杯,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与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潮声与茶香中缓慢流淌。姬孟嫄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眼中的混乱与激动,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疲惫、了悟与某种空茫的复杂情绪取代。她知道,你带她看这一切,绝非无意。上午的市井见闻,如同狂风暴雨,将她旧世界的亭台楼阁冲击得摇摇欲坠。而现在,是时候为这场风暴,也为她持续数日的、从灵魂到认知的彻底洗礼,画上一个最终的句点了。
你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燃烧着野心与不甘、后来充满迷茫与敬畏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泛红,带着血丝,但深处却有一种被涤荡后的、异样的清明。你知道,最后的时机,成熟了。
“孟嫄。”你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的磐石,稳稳落下。
她浑身微微一颤,抬起眼,迎上你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却又仿佛能映照出她灵魂最深处的褶皱。
“你,”你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是一个宫廷政治斗争的失败者。”
这句话,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像一把冰冷的匕,再次划开那或许刚刚结痂的伤口。但这一次,姬孟嫄的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没有羞愤,没有不甘,没有辩驳的冲动。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的,失败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在皇宫那个狭小棋盘上,她赌上了一切,然后输掉了所有。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被迫接受,并且在今日市场的冲击下,似乎开始以一种全新角度去审视的事实。
“你几乎一辈子都活在冷宫里,”你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靠着你妹妹的怜悯才能苟活。所以,你的眼睛里,只有那座皇宫,那张龙椅,那些所谓的‘尊卑’、‘等级’,还有围绕它们衍生出的、无穷无尽的猜忌、算计、倾轧。你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是衡量一切价值、决定所有胜负的终极场域。”
你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将她前半生的生存状态与思维局限,冷静地剖开,陈列出来。姬孟嫄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反驳,却现任何辩驳在此刻你平静的叙述和她上午亲眼所见的那个广阔世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她确实如此。她的世界,就是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她的野心,就是墙内那张唯一的椅子。她的所有痛苦与执着,都源于墙内游戏的失败。她从未真正“看见”过墙外的世界,更遑论理解其运行的法则。
“但,现在,”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源自更宏大存在的力量,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一直半掩着的木窗。
呜——!
港口的喧嚣混杂着更清晰的海风与汽笛声,瞬间涌入房间。上午阳光下那片繁忙、嘈杂、充满无尽活力的港口景象,再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姬孟嫄眼前。无数船只如同归巢的蜂群,桅杆如林;码头上的力工、车辆依旧川流不息;更远处的工坊烟囱,喷吐着淡淡的烟柱,那是另一种力量在轰鸣。
你背对着她,指向窗外那片沸腾的天地,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洪亮、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海风的劲道与时代的重量,重重敲击在她的耳膜与心坎上:
“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规则早就已经变了!”
“这里——”你的手臂划过窗外广阔的景象,仿佛在拥抱整个沸腾的港口,整个正在剧烈变迁的时代,“不是靠你姓什么、你的血脉有多尊贵、你在那套早已腐朽的等级秩序里排第几位,来决定你能得到什么、拥有什么、成为什么的!”
“这里的胜负得失,这里的荣辱兴衰,这里的价值高低,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则!”
你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凝聚了你所有理念、对旧世界最彻底否定、也指向你心目中未来图景的终极箴言,镌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这里的底层逻辑,只有一句话——”
“谁能让更多的人赚到钱!谁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谁能创造出更多的、实实在在的——”
“价、值!!”
最后两个字,你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雷霆,在小小的房间内轰然炸响,又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绝与光芒,狠狠劈开了姬孟嫄脑海中最后残留的、关于旧时代的所有迷雾与残垣断壁!
轰!!!
姬孟嫄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并非茫然,而是一种被过于强烈的光芒照射后、暂时失去视觉的纯粹空白。紧接着,无数的画面、声音、感悟,如同被这道“雷霆”炸出的碎片,又以全新的方式重组、排列、燃烧起来!
码头上扛夫古铜色的脊背和沉重的号子;商贩为蝇头小利唾沫横飞却又生机勃勃的脸;船工掂量银角子时满足的笑容;堆积如山的精盐、白糖、玻璃、香料;蒸汽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海外水手粗野而新奇的谈笑;甚至是你平静地与各色人等交谈时,那种基于对“规则”透彻理解而产生的、真正的从容与力量……
这一切破碎的画面,此刻都被你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串联起来,赋予了全新的、无比清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混乱嘈杂的市井景象,而是一幅无比壮阔的、关于“创造”与“交换”的史诗画卷!每个人,无论贵贱,无论从事何等“贱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体力、脑力、技艺、胆识、甚至生命——参与其中,创造着价值,交换着价值,也让自身在创造与交换中获得生存、温饱,乃至更好的生活!
而价值的标准,不再是血统、不再是名分、不再是阴谋算计得来的权位,而是最朴素、也最根本的——能否满足人的需求,能否改善人的境遇,能否让这庞大的体系运转得更好,让更多的人受益!
她前半生所执着的一切——姬姓的尊荣、皇位的归属、宫廷的权谋——在这套以“创造价值”为唯一铁则的新逻辑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显得那么渺小、陈旧、可笑,甚至……罪恶。因为它们不创造任何真正的价值,它们只是在一个封闭的、腐朽的系统内,进行着零和甚至负和的残酷内耗,消耗着本可用于创造真实财富与福祉的无数才智与生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顿悟的清明,如同最清澈凛冽的泉水,从她灵魂的最深处汩汩涌出,冲刷掉所有的迷茫、不甘、怨恨、自怜,以及旧时代强加给她的一切思想枷锁。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颤栗的激动,一种窥见全新天地的狂喜,一种找到真正“力量”与“意义”所在的、近乎信仰般的炽热光芒,在她眼底轰然点燃,并且越来越亮,直至彻底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她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是宫中那种仪态万千、姿态优美的跪拜,而是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因极致震撼与激动而无法自持的、最本能的臣服姿态。她的身体因为灵魂深处剧烈的震荡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摆,指节白。她抬起头,望向依旧站在窗边、逆光而立的你,眼中那狂热而明亮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信徒仰望神明、迷途者得见灯塔般的眼神。她感到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在你刚刚那番如同神谕、如同启示、如同开辟鸿蒙般的话语中,得到了彻底的洗涤、重塑与……升华!
旧的姬孟嫄,那个困于宫廷、执迷于龙椅、满心不甘与怨恨的失败皇女,在这一刻,连同她所依附的那个旧世界,一起被那雷霆般的话语彻底击碎、焚毁。而一个新的、懵懂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灵魂,正在灰烬中,颤栗着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广阔而真实的世界。
你看着她这副激动到难以自持、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动容,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你知道,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旧的世界观已被彻底轰塌,新的认知基石已然打下。但这还不够。狂热的皈依需要沉淀,顿悟的震撼需要巩固,思想的转向需要最后的、也是最具决定性的“锚定”。
你走上前,没有用任何命令或强制的语气,只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她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肩膀,用了些力道,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搀扶起来。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无法回神。你引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也回到对面坐下。
“孟嫄,”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平静,像一阵和煦的风,试图抚平她灵魂激荡后的余波,“平复一下心情。有些话,我们需要慢慢说。”
你的话语似乎带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姬孟嫄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缓下来,虽然眼中的狂热未退,但至少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地,望着你,等待着你接下来的话语,仿佛你是她在这片思想废墟上重建世界时,唯一的指引与坐标。
“现在,”你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崇拜、依赖、以及无尽求知渴望的眼睛,缓缓说道,语调清晰而沉稳,“我可以回答你,在船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了。”
姬孟嫄的身体再次猛地一震!昨天在船上,在那狭小、嘈杂、充满海腥味的船舱里,她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隐秘期盼问出的那个问题——“如果当初,是我在冷宫里先遇到你……你,会愿意……帮我对付凝霜么?”
那个问题,曾是她旧世界逻辑的终极体现,是她所有不甘与妄想的凝结。而此刻,在经历了码头的震撼与刚刚那番灵魂洗礼之后,再次被提起,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与……荒谬。用旧世界的尺子,去丈量新世界的天空,是多么的可笑与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