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未时初刻,吏部衙门。
右侍郎宋灏榷专属的公事房内,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而不失威严,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与雅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墨香,一切都符合一位帝国高级文官应有的气度与品味。
宋灏榷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明年官员考绩章程的部内小范围议事,过程还算顺利,几位司官对他提出的几点“修正意见”都表示了“深受启”、“还需斟酌”。更让他心情舒畅的是,议事间歇,他“无意”中从一位相熟的吏部主事那里,听到一个尚未证实、却极有可能的风声:那位在江南清丈田亩、推行新政颇为得力,却也因此触怒了不少地方豪强、在朝中口碑毁誉参半的建邺知府,很可能因为“行事操切”、“激起民怨”而被御史弹劾,朝廷正考虑将其调离要害位置,外放某个闲散职位“磨勘”……
宋灏榷端起书案上那只他颇为珍爱的、胎质细腻如脂、釉色天青雨过、开片纹路宛如冰裂的天青釉茶杯,杯中是今春新贡的、价比黄金的狮峰龙井,茶汤清亮,香气高锐。他微微眯着眼,就着窗外暖阳,细细品了一口,感受着那鲜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盘算着,若那江宁知府的位置真能空出来,自己该如何运作,才能将门下那位在户部苦熬了多年资历、颇通“经济”、又懂得“孝敬”的学生,推上那个富得流油、又容易出政绩的位子……
“笃、笃。”
两声轻轻的、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的叩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宋灏榷的思绪。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了一下,有些不悦在这难得的闲适与谋划时刻被人打扰。但他很快便舒展眉头,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官场面孔,放下手中珍爱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端起身架,用一种符合他身份的、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对着房门方向道:“进来。”他以为是哪个司官来送核定好的公文,或是通政司传递什么无关紧要的例行通知。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随即,彻底敞开。
走进来的,并非他预想中捧着公文匣、低眉顺眼的吏部属吏,也不是风尘仆仆、一脸公事公办的通政司小吏。
而是一个女子。
一个身着内廷女官司特有的、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身段的玄色窄袖制服,容颜艳丽、却冷若万载寒冰的年轻女子。她未施任何粉黛,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乌黑的长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仅以一根通体乌黑、毫无纹饰的木簪固定,再无任何饰物。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本应妩媚,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浅淡许多,近乎琉璃般的浅褐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精准地看过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瞬间便锁定了书案后的宋灏榷。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常见的探究,只有一种纯粹居高临下的冰冷穿透力,仿佛他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周围这彰显权势地位的雅致陈设,乃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如同透明一般,不值一顾。
宋灏榷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装束、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浅色琉璃眸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被骤然抽空,又瞬间冻结!一股冰寒刺骨、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僵硬、麻木!
他认得这个女人!
不,确切地说,在这京城官场,尤其是中高层官员那个特定而敏感的圈子里,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女人的名号与来历——尽管她本人深居简出,行踪莫测,极少公开露面。
唐韵秀!
蜀中唐门的大小姐!
如今,高踞凤座、权倾朝野的皇后杨仪面前,最神秘、也最得力的心腹干将之一!
内廷女官司中,地位然、权限模糊却极大、专司“督事”、拥有独立办案、缉拿、审讯之权,据说只对【内廷女官司】少监张又冰一人负责的——唐韵秀!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吏部?
怎么会直接来到自己的公房?!
而且,是孤身一人,没有通传,没有随行的女官司吏员,更没有皇后或宫中的任何正式文书或口谕……
一股极其强烈、近乎本能的、灭顶之灾般的恐怖预感,如同一条早已潜伏在暗处、此刻终于露出毒牙的冰冷毒蛇,瞬间死死缠绕住宋灏榷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与灰败,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带动着下颌的胡须也轻轻颤动。
唐韵秀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脸上剧变的颜色,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惧、戒备与无法掩饰的恐慌。她只是步履平稳地、如同踏着尺子量过般,走到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他看清自己,又保持了足够的、令人不安的界限感。
然后,她对着脸色惨白、僵在宽大官椅中、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生气的泥塑般的宋灏榷,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冰冷的万福礼。动作流畅优雅,却透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疏离。
她的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上好的玉石珠串相互碰撞,音色动人,但吐出的话语,却让宋灏榷如坠数九寒天的冰窟,从头顶凉到脚心:
“宋大人,万福。”
“皇后殿下有请。”
“想请宋大人,移步内廷女官司公房——”
她微微抬眸,那双琉璃般浅淡的眸子,再次精准地、毫无情绪地直视着宋灏榷那双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放大、失却焦点的眼睛,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冰冷到没有一丝笑意的弧度:
“喝杯茶。”
“哐当——!!!”
宋灏榷手中那只被他珍若拱璧、平日把玩都小心翼翼、价值足以抵上寻常官员数年俸禄的天青釉茶杯,应声脱手!从他僵硬颤抖的指间滑落,划过一道绝望而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在坚硬冰冷、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之上!
“啪嚓——!!!”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公事房内轰然炸响!名贵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瓷片!温热的浅黄绿色茶汤与舒展开的翠绿茶叶,泼溅开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也浸湿了他绯色官袍的下摆与靴面,留下难看的湿痕。
宋灏榷僵在原地,对这一切浑然未觉。只是保持着那个瘫坐在官椅中、微微前倾、手还维持着虚握姿势的可笑姿态,脸色灰败如土,眼神涣散失焦,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仿佛三魂七魄已然离体,只留下一具被瞬间抽空的、绝望的躯壳。
与此同时,你正在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个“宋好犬”。
公开审判?
将宋灏榷的罪行,连同这份鲜血淋漓的奏折,一并昭告天下,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围观一场正义最终战胜邪恶、沉冤得以昭雪的盛大戏剧,以此收割汹涌的民心,彰显新政权的无上权威与司法公正?
这个极具诱惑力、也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在你脑海中,仅仅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你那冰冷如铁、永远以最高效达成最终目标为优先的理智,彻底地、冷静地否决了。
一个宋灏榷倒下去,或许能在街头巷尾换来几声“苍天有眼”的感慨,或许能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多一段脍炙人口的新段子。但若因此惊动、打草惊蛇,让他背后那些隐藏更深、更为致命、盘踞在更高位置、掌握着更关键资源、也更为警惕的“大蛇”们,得到喘息之机,让他们有机会迅销毁证据、切断联系、串通一气、编织新的谎言,甚至……在绝望中联手反扑,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甚至会让你之前的布局与努力,前功尽弃,陷入被动。
你要的,从来不是宋灏榷这一条鱼的死活。你要的,是顺着这条已经浮出水面、惊慌失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小鱼”,找到它赖以生存、滋养其罪的整个肮脏水潭,将潭中所有潜伏的、大小不一的毒物,无论其伪装成水草还是石头,全部挖出来,一网打尽!你要的是整个利益集团、整个腐败体系的崩溃,而非仅仅一个执行者的伏法。
因此,在动最终、最彻底的清洗总攻之前,你必须先从宋灏榷这条“小鱼”身上,榨取出它所有的价值——它知道什么秘密?它牵连着哪些人?它的背后,到底站着怎样的阴影?这些阴影之间,又是如何勾连、如何分配利益的?只有掌握了这一切,你才能精准打击,连根拔起,避免漏网之鱼,也避免误伤或引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于是,你决定亲自前往那个由你一手创立、令所有旧式官僚闻风丧胆、象征着新时代铁腕统治与绝对意志的地方——内廷女官司。那里,有你设计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谈话”场所,也有最懂得如何在沉默与压力中,让人“自愿”开口说话的专业人士。
内廷女官司,地下一层,一间经过特殊设计与改造的“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