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宫正司。
从净事房出来,你沿着宫墙向西而行,穿过一片荒芜的花园,便到了宫正司。这里是管理宫女的中枢,占地颇广,由三进院落组成,正厅悬着“肃纪严明”的匾额,字体遒劲却蒙着灰尘。与净事房的阴暗不同,宫正司的气氛更加压抑肃穆——数百名宫女身着统一的浅绿色布裙,在巨大的浣衣局里埋头劳作,哗哗的水声与木棒捶打衣物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单调的噪音。她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花季少女,脸上却只有麻木与疲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几个身穿深色服饰的女官司正在庭院中巡视,她们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贵妇人,基本都是各家勋贵宗室的主母。这些嬷嬷腰间悬着竹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其中一位袁嬷嬷尤为显眼,她身材微胖,三角眼吊梢眉,胸前绣着“司正”二字的补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一个因体力不支失手打翻木盆的小宫女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浣衣局里回荡:“没用的东西!连这点活都干不好!罚你今晚不许吃饭!再去领二十板子!”
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瘦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蹲下身收拾散落的衣物。她的裙摆磨破了边角,露出脚踝处青紫的淤痕,显然是长期受罚的痕迹。周围的宫女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活计,生怕被袁嬷嬷注意到。
你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简单的体罚,而是一种用恐惧与饥饿维持的高压统治。这些宫女如同被圈养的牲畜,日复一日地从事着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她们的价值被压缩到最低,灵魂则在长期的压迫中逐渐枯萎。
在你的眼中,这数千名宫女不是奴隶,而是尚未被开的人力资源——她们可以被教育、训练成为护士、文员甚至技术工人,为帝国的建设贡献力量。而现在,她们的价值却被浪费在捶打衣物与恐惧中度过,这是对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你想起前世史书中记载的司马曜被张贵人捂死、嘉靖帝被宫女勒脖子的事件,那些宫女正是因为长期受压、看不到希望,才会在绝望中爆。眼前这些宫女的眼神,与史书中的记载何其相似?一旦有人许诺让她们脱离苦海,甚至获得自由与地位,谁能保证她们不会铤而走险?
正当你准备离开宫正司前往下一个地点时,一阵压抑而疯狂的声音顺着风隐隐飘来。那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困兽的咆哮,时而如歇斯底里的咒骂,偶尔还夹杂着金铁撞击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拼命挣扎。你的脚步猛地停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两座毗邻的独立院落,被一道高高的围墙隔开,墙头上长满了荒草,显得格外阴森破败。
你向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脸色蜡黄,见你身着侍中服饰却未佩戴腰牌,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回、回侍中大人,小的该死,不知大人驾到……”
“起来说话。”你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怀中的金牌隔着衣料硌着你的肋骨,提醒着这个小太监你的身份。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不知大人问什么?”
“那两座院落是什么地方?”你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太监顺着你的手指望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回、回侍中大人,那是‘静心苑’和‘思过院’。”
“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静心苑里关着先帝的废后和几位失宠的太妃……”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帝驾崩后,她们就被关在里面,不许踏出半步,每月只有初一、十五能在掌印太监吴公公那里领一次衣物和杂物,平时都是吴公公派人每日定时送饭……”
“思过院呢?”
“思过院里关着的,是、是当今陛下的几位兄弟和姐姐。”小太监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大皇子姬魁、二皇子姬隼、三公主姬孟嫄、四皇子姬承昇……他们都是先帝的皇子皇女,当年与陛下争位失败后,就被陛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你已明白。姬凝霜在火车上偶尔提及过这些兄弟姐妹——她的大哥姬魁勇武过人却刚愎自用,二哥姬隼精于算计却心狠手辣,三姐姬孟嫄政治手腕高却野心勃勃,四弟姬承昇才华横溢却优柔寡断。他们都是姬凝霜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最终被她以“谋逆”罪名击败,软禁于此。
你的瞳孔瞬间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深宫的秋风更加刺骨。你终于找到了这座辉煌宫殿之下最大的一个脓疮!
姬凝霜为了平息登基时的汹汹朝议,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没有对这些失败的兄弟姐妹下杀手,只是将他们软禁于此。但在你这个来自后世的政治工程师看来,这简直是最愚蠢、最致命的错误!这不是仁慈,是妇人之仁,是在帝国心脏里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他们活着,就是一面旗帜!一面可以被任何心怀不满的旧势力——那些被你即将推行的新政触动利益的世家门阀——随时扛起来用以反对姬凝霜合法性的旗帜!
“清君侧!诛妖后!”
“迎回先帝正统血脉!”
这些口号是何等具有煽动性!只要他们还活着,还在这座皇宫里,他们就是所有反对者心中的“神主牌”!他们会成为旧势力集结的旗帜,成为新政推行的最大阻碍,甚至会引内战,将你与姬凝霜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不行!
绝对不行!
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这种低级的政治风险绝不允许存在于你的蓝图之中!
你没有再继续巡视下去,因为你已经找到了当前最紧急、最致命的一个病灶。你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凰仪殿走去——你要立刻去找姬凝霜,和她好好谈一谈关于这几位“尊贵的囚徒”的最终处理方案。这个脓疮必须被切除,无论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