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秋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张自冰派遣自己闺女去安东府卧底大半年的事情,但这是缉捕司内部的事务,还轮不上他堂堂的新任刑部尚书操心。如果是他的前任,那个锱铢必较的尚书李定安,肯定会过问安东府的事情,但他不在乎。朝廷内从陛下到丞相、尚书令,都在有意淡化安东府的问题,他在官场已经混了几十年,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张又冰打马虎眼,他也不再多事。毕竟眼前这个缉捕司郎中张自冰,按资历,还是他在太恒书院的师兄,大家都是老熟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他点了点头。
“既然回来了,那就该干活了。”他从手边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了一份扔到了他们的面前。
“京城里出了几桩血案……”
“从上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有勋贵子弟或是富商公子被现死在城南那些高档的青楼楚馆里。”“死状极其凄惨。全身血液被抽干变成一具干尸。现场除了一柄遗留下来做工极其精美的织锦匕,再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锦衣卫那边查了一个月,屁都没查出来。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案子前日转到了我们刑部。”他看着张又冰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又冰丫头,别说钱叔叔不给你机会。你是我们缉捕司追踪能力最厉害的几个捕头,你爹还是京城第一神断。”
“这桩‘织锦匕案’就交给你了。”
“钱叔叔给你一个特权,司内所有资源任你调动。”
“本官只要一个结果……”这里钱德秋不再用私人关系套近乎,而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严肃声明。
“一个月内本官要看到凶手的下落,无论死活。”
“能不能办到?”
这是命令,也是考验,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调查这桩连锦衣卫都束手无策的案子,她将有最正当的理由去接触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任何人,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包括锦衣卫的地盘!也包括那个让她无比在意的男人——李自阐!她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上前一步拿起那份散着血腥气息的卷宗没有丝毫的犹豫。
“下官遵命!”
与此同时,精神冲击太大的崔继拯站了起来,道:“老张,又冰。我今天就信你们一次,老子忙了一个多月了,是时候告假了。安东府就算是龙潭虎穴,老夫也去得!”
刑部,尚书公房。
在刑部尚书钱德秋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张又冰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下属那样,在接到命令后立刻躬身告退。
她静静地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当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的面,直接打开了那份尚且带着一丝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卷宗。“哗啦哗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公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她的父亲张自冰站在她的身后神情平静,没有丝毫要阻止她的意思。他知道他的女儿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埋头办案的冰冷捕快。她是一把已经开锋的利剑。而利剑就该有利剑的锋芒。
钱德秋半眯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他注视着张又冰,观察她美丽而冰冷的侧脸,以及她迅浏览卷宗的清澈眼眸。他未一言,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在观察,他在等待,想看看这把刚刚被抛出的利刃,究竟意欲何为。
张又冰的【珍?过目不忘】天赋在此刻挥到极致,卷宗上刑部顶尖仵作与文书记录下来的文字,如数据流般涌入脑海。
死者一:建武十三年七月初一,户部侍郎幼子李文博,死于城南卧仙居天字一号房。
死者二:建武十三年七月十五,江南绸缎商“锦绣庄”少东家钱如海,死于城南销魂阁揽月小榭。
死者三:建武十三年八月初一,镇远侯府三公子赵元凯,死于城南百花楼听雨轩。
每一死者皆为非富即贵的纨绔子弟,每一案现场均是京城顶级销金窟。每位死者都是在与美人共度春宵后离奇死亡,死状一致:全身精血被吸食殆尽,化作恐怖干尸。
唯一线索是凶手刻意遗留在现场的织锦匕,其刀柄上缠绕着早已失传的“七彩天蚕丝”,华美而诡异。
锦衣卫的调查报告附在卷宗最后,寥寥数语,结论简单粗暴:疑为魔道妖人修炼邪功,采阳补阴所致。建议移交缉捕司或正道门派协查。
“废物。”张又冰心中闪过此念,但又觉得李自阐这人为人正直,城府不浅,不会真的蠢到查不出蛛丝马迹,把皮球踢给自己的缉捕司,他想干什么呢?
“啪!”她合上卷宗,声音清脆如惊堂木,打破公房沉寂。
她抬头,迎向钱德秋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清冷而坚定:“大人,此案锦衣卫曾介入调查,为免信息遗漏,下官欲前往锦衣卫调阅其调查卷宗,恳请大人开具公文。”此言一出,公房空气似凝固。
张自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钱德秋端茶杯的手却在空中微微一顿,他古井无波的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往锦衣卫调阅卷宗?
还是调阅其调查失败之案?
这已非办案,而是宣战!
是刑部对锦衣卫的直接打脸!
是张又冰对那位新上任的状元指挥使李自阐的挑衅!
钱德秋看着张又冰年轻美丽而又无畏的脸,忽然笑了,这是一种老狐狸看到最合心意的猎犬时,才露出的欣赏与算计的笑容。他喜欢张又冰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就是要让她这把利刃去捅锦衣卫那块茅坑石,为之前锦衣卫勾结合欢宗,唆使血手项屠冲击刑部衙门,打死打伤几十号人手出一口恶气!也正好去试探那位女帝亲自扶上位的状元郎到底有几斤几两!
“好!好!好!”钱德秋连说三个“好”字,放下茶杯,声音洪亮:“来人!笔墨伺候!以本部堂名义给锦衣卫镇抚司公函,称刑部办理‘织锦匕案’事关重大,特派缉捕司女神捕张又冰调阅相关案卷,望锦衣卫上下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这是为张又冰撑腰,要让整个京城官场人物目睹刑部之刀如何劈开锦衣卫大门!
书吏飞拟好公文,钱德秋拿起代表刑部最高权力的尚书大印,准备盖下之时,“砰!”公房门被粗暴推开,一道披头散、衣衫不整、状如疯魔的身影踉跄冲入,正是崔继拯。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他冲到书案前,“噗通”跪下,原本死灰般的脸上此刻燃烧着病态的狂热与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