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叫什么。我还知道,你就是那个姓张的刑部郎中的老婆!十几年前在钱塘江边,你还捅了老娘一剑,差点让老娘见了阎王。”媚骨夫人终于转过身来,她用沾着油污的手擦擦额头汗,一双曾能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麻木与疲惫。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这里,你不叫柳雨倩,我也不叫媚骨夫人。你是学徒工‘8127’号,我是值班长‘3516’号。你的任务就是跟我学,我的任务就是教会你怎么伺候好这些铁疙瘩,让它们少给老娘添麻烦!听明白了吗?”
柳雨倩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下意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对柳雨倩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媚骨夫人对她的严厉程度出想象!
换线慢了,要被骂;加油时机不对,要被骂;清理飞絮不干净,更要被骂。柳雨倩如今要面对的,是昔日妖女如今却似泼妇般的责骂。她的骂声犹如雷声般震耳欲聋,夹杂着各种柳雨倩闻所未闻的粗鄙之语,与当年媚眼如丝的妖女形象大相径庭。柳雨倩那双曾挽出最精妙剑花的手,如今却在笨拙地学习操作冰冷的钢铁零件。几天下来,她手上已磨出好几个水泡,指甲缝里也全是洗不掉的油污。
然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尽管媚骨夫人嘴上不饶人,但教起来却非常认真。她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演示如何快精准地接上断掉的纱线,会告诉柳雨倩如何通过听机器声音来判断其运转是否正常。她的经验丰富,技巧娴熟,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柳雨倩那颗充满困惑与敌意的心,在这种高强度劳动与严苛教导中慢慢沉淀下来。她开始观察,观察媚骨夫人如何与车间其他女工相处,会为一点工作小事大声争吵,但转眼又在休息时凑在一起,分享一块舍不得吃的麦芽糖。她观察那些同样出身不正的女人身上早已无半分江湖气息,谈论的是今天产量、食堂晚上加不加餐、自己孩子在新生居学堂里又认了几个字。她们的生活庸俗疲惫,却又充满柳雨倩从未见过的踏实与生气。
这天中午休息钟声响起,媚骨夫人带着一身疲惫和柳雨倩一起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啃着干硬的窝头。
“喂。”媚骨夫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柳雨倩。
“嗯?”
“你家那个老头子……”媚骨夫人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在床上还行不行啊?”
“噗——!”柳雨倩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她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她做梦也没想到媚骨夫人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羞人的问题!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柳雨倩又羞又怒。
“装什么纯情烈女……”媚骨夫人不屑地撇撇嘴,“都一把年纪了,儿女都成家了吧?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就问问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是不是到这个年纪就跟死鱼一样,一个月都不动弹一次?”她的话粗俗下流,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柳雨倩无法反驳。
“我家那个死鬼老兵,别看瘸了一条腿,在床上可还是头蛮牛,一晚上不折腾两次都睡不着觉。”媚骨夫人颇为自豪地说道。
柳雨倩的大脑已经宕机,她不知如何回应这种对话。
媚骨夫人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容里竟带着一丝怜悯。
“看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算了,不逗你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瞒你说,社长心善,见不得我们这些姐妹守活寡。以前我们练的那套采补功夫伤人伤己,早就被禁了。不过社长给我们换了一套更厉害的双修功法。”
“那功法叫什么《龙凤和鸣宝典》,真是厉害啊!不伤身,还能固本培元,阴阳调和。只要男女双方都练了,那干起活来……啧啧啧……保管你舒坦得像上了天一样。我家那个老兵就是靠这个才龙精虎猛的。”
她拍了拍柳雨倩的肩膀,像是在传授什么不得了的秘诀:“等你转正了,成了正式工人,也可以去申请学习。到时候让你家那老头子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快活。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板着死人脸,念那些狗屁不通的圣贤书。”说完她便啃完最后一口馒头起身拍拍屁股回去检查机器了。
只留下柳雨倩呆呆地坐在那里风中凌乱。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双修功法”“龙精虎猛”“快活”这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词语。她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也被媚骨夫人这粗俗而充满生命力的几句话彻底砸碎!
与妻子在工厂里接受肉体磨炼不同,张自冰的“改造”是在精神层面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因为他识字,具备文化基础,他被分配到新生居的宣传部工作。
该部门负责新生居所有的思想宣传工作。张自冰的任务包括两项:第一,每天在固定时间到不同的工人宿舍区,为不识字的或识字不多的工人朗读《星火日报》;第二,印刷和抄写宣传标语及学习材料。
当他第一次走进弥漫着油墨气味的宣传部大办公室时,心情沉重。当他第一次从部门主管手中接过散着油墨清香的《星火日报》时,双手直接颤抖起来。
因为报纸头版头条的社论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写道:
《论“忠君爱国”思想之反动本质与欺骗性》。
这篇旁征博引、言辞犀利的文章,将他及其阶层的道德准则批驳得体无完肤,称其为“统治阶级为了愚弄和奴役被统治阶级而编造出的最恶毒的精神枷锁”。
他眼前黑,几乎晕厥。这比他在缉捕司乃至安东府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大逆不道”!这不仅是谋反,更是在颠覆整个大周皇朝,乃至千百年来所有封建王朝的根基。
然而,他必须亲口将这些文章念给曾经的“庶民”们听。那天晚上,他拿着报纸和铁皮喇叭,站在挤满工人的宿舍大院里,他的嘴唇颤抖,无法声。
工人们却用充满期待和尊敬的目光看着他。在他们眼中,这位斯斯文文,能流利朗读报纸的中年先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文化人”。
最终,他念了文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毫无感情,如同被抽掉了灵魂的傀儡。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是将这种奴役关系推向了极致。它让无数黎民百姓心甘情愿地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家族私利去流血、去牺牲,却忘记了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他每念出一个字,都感觉像在用一把钝刀割自己的心。他是刽子手,一个亲手处决自己信仰与世界的刽子手。
念完报纸,工人们爆出雷鸣般的掌声。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大声提问:“张先生!俺听明白了!那皇帝老儿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头子,对不对?”
另一个工人也跟着喊道:“那我们把他拉下马,自己当家做主,就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
张自冰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朴实而又充满觉醒光芒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狼狈地逃离……
在属于他和妻子的宿舍中(因为他宣传部的工作,柳雨倩在工厂也有了正式工作,他们从集体宿舍搬出,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感觉自己比在工厂干了一天的妻子还要累!
这种精神上的撕裂与煎熬几乎将他掏空,他想起过去在刑部审案的日子。他也曾审过那些所谓的“民变反贼”,他曾对他们“人人求活,均分田产”的口号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蛊惑人心的妖言。但如今,他自己却成了这“妖言”的传播者。
而且,他悲哀地现,这“妖言”似乎比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要有用得多!
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断了……
在连续七日被迫用口诵读那些足以将一生所学、所信焚烧成灰的“妖言”后,张自冰倒下了。
这不是简单的风寒或年老体衰,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的崩溃,高烧来势迅猛而异常霸道。
他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如同被扔上岸的鱼,时而如坠冰窟,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时而又像被投入炼丹炉,皮肤滚烫得吓人,满脸涨红,汗水如溪流般浸透了被褥。
柳雨倩彻底慌乱了!她向媚骨夫人请假,寸步不离地守在丈夫身边。她用冷水浸湿毛巾,一遍遍地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身体。她试图将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但他牙关紧闭,水顺着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他在说胡话,却不是简单的呓语或无意义的呻吟。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世间极致的痛苦。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一句他读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也用来审判无数人的话。
“民为贵”,他的声音破碎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迷茫。
“社稷次之”,一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消失在逐渐变得花白的鬓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