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怎么管?谁管啊?”
小雅叹了口气,“等到第二年《辛丑条约》签了,两宫回銮,朝廷缓过气来一清点,才现库藏瓷器损失惨重。
有内务府的人上报,说在京城琉璃厂、天津锅店街等地的古玩铺里,赫然见到了宫里的东西,还公然摆着卖!”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慈禧太后闻讯大怒,认为这是对皇权的极大蔑视,严令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彻查,限期追回。
一时间风声鹤唳,闹得整个古董行里人心惶惶,这就是闹官窑事件!”
麻果子道,“这和磨款识什么关系?”
张锋扬指着掸瓶底部那拙劣的款识,“可那些古玩商和收赃的,哪里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况且很多器物已经几经转手,根本说不清来历。
于是,有人就想出了这个‘绝户计’把瓷器底足上的官窑款识,彻底磨掉!”
顾掌柜也笑道,“磨得一干二净,或者磨得似是而非。
然后,再随便用些低劣青料,写上‘官窑内造’、‘雍正年制’甚至仿前朝寄托款,故意弄得字迹丑陋。”
麻果子看着那“官窑内造”四字,眼中闪过感慨。
“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为了以假乱真,而是要让它‘不真’!
官府来查,他们便一口咬定‘这不过是民窑仿的劣品,字都写不对,怎么可能是宫里的东西?’”
张锋扬哈哈一笑,拍着果子肩膀道,“不错,你这经商的天赋也没谁了!
这一招,虽然毁了瓷器最珍贵的‘身份证’,却也着实让官府头疼。
款识都没了,怎么证明它一定是宫里的?最后,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官窑’追查,也只能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大量被磨去款识的官窑瓷器,就这样以‘残器’或‘民窑精品’的身份,流散在了民间,传承至今。”
故事讲完,静室里一片寂静。
麻果子脸一红张大了嘴,半天才喃喃道。
“我的天还有这么一出,无奸不商啊!”
张锋扬忽而语气沉重,“这已经不是古玩,这分明是‘历史的伤疤’,小小的瓷器上面,写满了历史血泪!”
“说得好!”
顾掌柜再次开口,他看向张锋扬,目光深邃。
“所以,这对掸瓶,并非寻常光绪民窑,是庚子年从宫中或王府流散出的光绪官窑真品,为了避祸,被人为磨去原款,加写了这个欲盖弥彰的假款。
它的胎、釉、彩、形、画工,皆是官窑气象,唯独这底足,记录了一段不敢明说的往事。”
他轻轻抚摸着瓶身,如同抚摸一段沉重历史:“张小友,你能一眼看穿这‘磨款’的关窍,更能点出‘闹官窑’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公案来历,这已不是简单的眼力了。
这是知识的沉淀,厚积薄,可见你真把这瓷器吃透了。”
张锋扬微微欠身,“顾先生过誉,晚辈只是恰巧听老人提过一句,还是您和小雅姐的家学渊源,今日,是晚辈受教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点明了自己“有所知”的底蕴,又将功劳归于对方,全了礼数,也给足了顾家父女面子。
顾掌柜脸上露出了今天最真切、最舒畅的笑容。
“后生可畏,虚怀若谷,学亭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运气。
我刚才也只是试探你的深浅而已,学亭说过你这个老弟运气极好为人仗义,现在来看,是他眼光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