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老文书道,“朝廷出的钱。陛下有旨:凡我汉国子民,无论贫富贵贱,皆有机会学艺强身、识字明理。这是国策。”
少年怔住,眼圈微微红,重重点头。
铺子里,类似的对话处处可闻。
“张婶,您家闺女不是想学医么?太医院下月招‘护生学徒’,不要钱,包吃住,学成了能进各地医馆!”
“真的?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老赵,你木工活好,但总抱怨榫卯费时。看看这本《工械初识》,里面有种‘简易卡尺’的做法,能让尺寸准十倍!”
“我瞧瞧!好东西啊!”
书铺的掌柜靠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这铺子,靠卖笔墨纸砚和话本小说赚钱,但“义阅处”这一角,是他自愿腾出来的。官府知道后,免了他三成商税,还送来一批新书补充。
他不缺那点税钱,但这份心意,他领。
窗外街道上,一队孩童跑过,背着书包,唱着新学的童谣:“汉家郎,筋骨强,读书练武保家乡……不靠仙,不靠佛,人定胜天路自广……”
歌声清脆,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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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郭嘉登上新都城中最高的钟楼。
他凭栏远眺。城池如棋盘,街巷如脉络,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与暮色交融。坊市间,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归家,笑语喧嚷;武馆的呼喝声仍未绝;官学里,晚课的钟声悠扬;更远处,乡野的村落也亮起点点星火。
没有梵唱,没有香火,只有人间烟火。
但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市井气象之下,郭嘉“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气运。
不是缥缈的紫气,不是虚幻的龙影,是更实在、更灼热的东西——从每一个苦练武艺的百姓筋骨中蒸腾出的血气,从每一亩被精心照料的田地中升起的生机,从每一个借阅书籍的孩童眼中燃起的希望……亿万缕细微的气息,升腾、汇聚,在城市上空,在田野之间,在群山之上,交织成一片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
这“场”厚重、温暖、坚韧,如大地承载万物,如薪火相传不灭。
它排斥冰冷的神性,抗拒虚妄的佛光,抵触一切试图高高在上、施舍恩典的外力。因为它的根源,是千千万万个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护卫家园的普通人。
这便是人道气运真正的模样。
不是帝王将相独占的威严,不是神仙佛祖赐予的恩泽,是每一个“人”的力量、尊严与希望的集合。
郭嘉嘴角那丝惯有的慵懒讥诮,在此刻化作了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他想起昨夜审讯时,那个粮栈账房老吴最后说的话。老吴看着桌上那包未动的毒药,喃喃道:“大人,我不是真想害人……我就是……就是怕。怕儿子没药吃,怕他死。可这些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我要是真下了毒,儿子醒了,知道我是罪人,他……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老吴最终没下手。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君爱国,是因为他作为“父亲”的那点良知,在最后一刻压倒了恐惧。而这份良知,或许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心中,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防线。
灵山可以蛊惑走投无路者,可以诱惑贪婪无知者。
但当大多数人有路可走、有希望可期、有尊严可守时,那些蛊惑与诱惑,便如阳光下的薄霜,一触即化。
钟楼的风吹动郭嘉的玄色衣袍。
他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是灵山的方向。
然后转身,下楼,汇入下方万家灯火的人流之中。
灯火如海,民心如铁。
这,才是汉国最深的根基,最利的剑,最坚的盾。
任何神通法术,都难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