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南角,毗邻旧皇城废墟的一片坊市深处,有座不起眼的茶楼。三层木楼,漆色半旧,招牌上“听雨轩”三字墨迹也已黯淡。平日里来往的多是些老茶客,或是些谈小生意的行商,喧嚣中透着市井烟火气。
唯有掌柜的和几个老伙计知道,茶楼地下,另有一番天地。
此刻,地下最深处的密室中,灯火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的微涩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修士才能察觉的檀香与符纸燃烧后的余味。四壁没有窗户,墙面看似普通青砖,实则内嵌了隔绝神识探查与声音传导的阵法。
郭嘉斜倚在一张铺着旧豹皮的宽大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领口微敞,长也未束冠,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在幽暗灯火下亮得慑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又似倒映着无尽幽夜。
密室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左侧阴影里,站着三个身着葛布道袍、气息沉凝的中年道士。为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背负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串古旧铜钱,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朱砂痕迹。茅山弃徒,林九。他身后两人,一个眼神飘忽,指尖总是不自觉地捻动,似在掐算着什么;另一个面无表情,怀里却抱着一只通体乌黑、唯独耳尖有一撮白毛的细犬,那犬闭目假寐,鼻翼却不时微微抽动。
右侧,则是两名看似寻常江湖客的男子。一人身材矮小精悍,蹲在墙角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泛着冷光。另一人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修脚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自己的指甲,动作轻巧得没有出半点声音。这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法力波动,却有一股久经生死、淬炼出的阴冷杀意,如同藏在鞘中的毒匕。
“林道长,黑石,老鬼。”郭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这几日,城里城外的‘老鼠’,可还安分?”
抱黑犬的道士——林九身后那位面无表情者——声音干涩地回道:“回禀祭酒,城隍系统配合之下,共锁定身具异常佛力残留或因果纠缠者四十七人。其中,十六人只是浅信徒,平日并无异动。十九人频繁接触军眷、流民、工坊匠户,言语多有煽惑之嫌,已由地方暗桩控制。剩余十二人……”他顿了顿,“行踪诡秘,与境外有多处可疑联络点,且身上带有微弱的护法金刚或罗汉气息残留,疑似灵山直接派遣或长期潜伏的细作头目。”
削指甲的江湖客“老鬼”头也不抬,接话道:“十二个里,有六个在咱们掌控之下,放了长线。另外六个,两个在试图接触工部新式符弩作坊的匠师时漏了马脚,已经‘意外落水’。一个在驿馆与可疑商队接头时,被巡城兵马‘误作贼人’格杀。还有三个……藏得最深,一个扮作游方郎中,一个伪装成贩卖皮毛的胡商,一个干脆在寺庙挂单当了火工道人。暂时没动,等您示下。”
蹲在墙角的矮小汉子“黑石”补充,声音尖细:“城外也不安生。简雍、孙乾二位大人使团路线附近,至少有三股人马在远远吊着,像是探子。北边几个收了佛门好处的妖族部落,最近往边境哨卡方向派的探子多了三成。南边几个左道山头,也开始有些生面孔进出。”
郭嘉听着,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未变,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他缓缓坐直身体,将玉扳指套回拇指。
“看来,灵山这‘水银泻地’的功夫,下得挺足。细作渗透,外围窥伺,内部煽惑……一套接一套。”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胡床边缘,“庞士元以五行诛魔阵守要害,张任率锐士备驰援,那是明面上的盾与矛。咱们这里,该亮出暗处的刀子了。”
林九道长稽:“祭酒吩咐便是。贫道与两位师弟,别的不敢说,追踪索迹、驱邪破妄、以符箓之术做些‘清扫’活儿,还算熟手。”他身后那掐算的道士与抱犬道士,皆微微颔。
老鬼终于削完了指甲,将那把锈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一闪即没。“杀人,我在行。尤其是杀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人。”
黑石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郭嘉点头,“从今日起,你们,连同我已筛选出的另外三十七人——十七位茅山及各道门精擅追踪、驱鬼、符法、咒术的道友,二十位军中退下或江湖中擅潜伏、刺杀、用毒的好手——合并一处,专司一营。营名……”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只黑犬耳尖的白毛上:“就叫‘谛听’吧。地藏菩萨座下神兽,能听辨三界万物之声,最擅洞察虚妄,查听隐秘。咱们这‘谛听营’,便是汉国的耳朵,也是汉国的短刀。”
“谛听营……”林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谛听营要之务,”郭嘉声音转冷,“反向侦查,清除内患。名单上那十二个疑似灵山细作头目,包括那三个藏得深的,七日内,我要他们全部‘消失’。做得干净些,最好能看起来像意外,或是……黑吃黑,江湖仇杀,左道内斗。林道长,此事由你茅山一系主导,老鬼、黑石配合。务必拿到他们与灵山联络的实证,撬开他们的嘴,弄清楚灵山渗透的完整网络与近期指令,再送他们上路。”
“是!”林九与老鬼、黑石同时应声。
“其次,”郭嘉继续道,“主动出击,斩其羽翼。灵山不是喜欢收买那些妖族头领、左道魁、贪婪散仙来做马前卒,袭扰我后方吗?咱们就给他们来个‘斩’。名单稍后我会给你们,上面是已确认与佛门勾结、且对我边境构成实质威胁的十七个目标。谛听营分出精干小队,跨境执行刺杀。同样,要做得像是仇杀、夺宝、或是他们自身修行出了岔子。老鬼,这活儿你熟,挑些好手去办。记住,要么不动,动则必杀,不留后患。杀完即走,不可恋战。”
老鬼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嗜血的光芒:“祭酒放心,保证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
“最后,”郭嘉语气放缓,却更显幽深,“光杀不行,还得让他们乱,让他们怕,让他们从内部开始腐烂。灵山不是自诩清净慈悲,极乐净土吗?咱们就帮他们‘扬扬名’。”
他袖袍一拂,几枚薄如蝉翼、色作淡金的玉片落在面前矮几上。“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旧闻秘辛。有封神旧劫中,某位如今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是如何‘顺应天命’,对故友同门下黑手的细节;有某位号称怒目金刚、护法尊者的,其金身塑像背后,实则是以何种残忍秘法炼化妖魔而成;还有,西方某些所谓‘佛国净土’,底层信众的真实生活状况,以及佛门高层如何巧立名目,收敛香火愿力与资源的勾当……虚虚实实,真假掺半,但都有迹可循,经得起推敲。”
郭嘉指尖划过玉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将这些内容,加工成市井流言、乡野怪谈、游方说书人的段子、甚至伪造几份‘无意中流出’的古老经卷残页。通过我们的渠道,在边境集市、往来商队、茶楼酒肆、甚至……某些香火不旺的寺庙外围,悄悄散播出去。传播要慢,要自然,要像是自己长腿跑出来的一样。尤其要注意,往那些已经被佛门使者接触过、正在摇摆的势力内部传。我要让这些‘真实流言’,像最毒的霉菌,慢慢渗进那些对灵山还抱有幻想者的心里。”
林九道长听得眉头微皱,似有些不适这般手段,但终究没说什么。老鬼与黑石则是面露兴奋,这等搅浑水、乱人心的事,他们显然极有兴趣。
“以上三件事,便是谛听营初期主责。”郭嘉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林道长,你暂领营副,统筹茅山一系道友,专司侦查、锁敌、破解防护。老鬼,你领行动教头,负责刺杀、清除、特种作战训练。黑石,你掌外联暗桩,负责情报汇总传递、流言散布网络。你三人直接对我负责,营内一应人员、资源,皆优先调配。”
“遵命!”三人肃然。
“记住,”郭嘉最后强调,眼神锐利如刀,“你们是影子,是毒刺,是穿堂的阴风。行事准则只有八字:隐秘,高效,狠辣,不择手段。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灵山那些伸进来的爪子,一根根被剁掉;我要那些摇摆的墙头草,听到佛门名字就心里打鼓;我要灵山自己家里,先起些无名火,冒点尴尬烟。”
他挥了挥手:“去准备吧。七日后,我要看到第一批细作头目的‘意外’报告,和至少三个外围目标的‘合理’死亡消息。流言……三日内,就要开始在边境几个重点集市‘自然’流传。”
林九、老鬼、黑石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下郭嘉一人,以及那摇曳的幽暗灯火。
他静静坐了半晌,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眉心那点银芒,无声无息地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却也更显妖异。银芒之中,隐约可见十道极其黯淡、残缺不全、却散着恐怖寂灭气息的虚影轮廓,一闪而逝。
“十绝残意,扰天乱机……”郭嘉低声喃喃,苍白脸上掠过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角却笑意更深,“佛门擅长卜算推演,洞察先机?好啊,我便以这封神劫中残留的绝灭之意,搅乱这一池天机春水。看是你灵山八宝功德池水清,还是我这十绝死水更浑。”
他闭上眼,周身气息变得愈缥缈难测,仿佛与这密室、与长安地下的黑暗、与那无形中开始弥漫的暗流,彻底融为一体。
谛听营已动。
暗处的刀子磨亮,毒刺淬火,阴风开始穿堂。
这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诡谲的暗战,于无声处,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