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霆万钧。
金斗只是那么轻轻一倾。
仿佛顽童随意倾倒玩具盒中的物事。
一缕似雾非雾、似光非光、混混沌沌、仿佛蕴含着天地未开时一切可能的“气流”,自斗口悄然滑落。
这缕气流轻盈无比,飘忽不定,却径直穿过了那足以定住黄河怒涛的般若光圈,仿佛那凝聚了十八罗汉本命舍利与浩瀚佛力的光圈,对这气流而言,根本不存在。
气流落下,飘飘洒洒,分成十八缕,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十八罗汉……头顶虚空之中,那与各自本命舍利紧密相连的、无形的“道基根源”所在。
落下的瞬间——
“啊——!!!”
降龙罗汉第一个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周身那凝实的罗汉金身,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光芒瞬间溃散,皮肤表面流转的金色梵文脉络寸寸断裂、熄灭!他眉心与空中舍利相连的无形通道,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抹去一切的橡皮擦,狠狠擦过!那枚金龙盘旋、光华万丈的本命舍利,如同风化的沙雕,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寸寸崩解,化作最纯粹、最原始的金色光点,飘散开来,其内蕴含的降龙真意、无量佛力、金身精粹……烟消云散!
“不——!我的道行!我的金身!!!”伏虎罗汉目眦欲裂,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磅礴如江河的法力,正以决堤之势疯狂流逝,胸中五气紊乱崩散,顶上那摇曳的三花虚影,如同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他肩头的猛虎虚影出一声绝望哀鸣,彻底溃散。空中那枚舍利,同样步了降龙舍利的后尘,无声崩解。
“噗!”“噗!”“噗!”……
如同连锁反应,坐鹿、举钵、托塔、静坐、过江、骑象、笑狮、开心、探手、沉思、挖耳、布袋、芭蕉、长眉、看门、欢喜……十六罗汉,无一例外!
金身光华破灭,护体佛力消散,顶上三花凋零,胸中五气崩乱!那一枚枚象征着他们罗汉果位、凝聚了无量修为的金身舍利,在那一缕缕混沌气流落下后,皆如梦幻泡影,纷纷崩碎,化光而逝!
舍利崩,道基毁。
十八罗汉周身那浩如烟海、令仙神敬畏的太乙金仙境气息,如同退潮般疯狂跌落!金仙中期、金仙初期、真仙巅峰、真仙后期……一路狂泻,势不可挡,直到彻底跌破仙凡之隔的那道无形门槛,跌落至仙境以下,方才勉强止住!
他们悬空的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如同折翼之鸟,纷纷自空中坠落!身上那庄严的袈裟、璀璨的佛光、圆满的气息,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黯淡的僧袍,灰败的面容,以及眼中那无边的惊恐、茫然、与无法置信的绝望。
仅仅一息之间,十八尊太乙金仙境的罗汉,被打落凡尘!
失去了十八罗汉舍利本源的支撑,空中那轮璀璨夺目、定住黄河水的般若光圈,出一声哀鸣,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雨,尚未落下,便被依旧奔涌的黄河浊浪一卷,彻底吞没,无影无踪。
束缚既去,九曲黄河虚影猛地一振!昏黄浊浪再无阻滞,轰然席卷,瞬间将残余的四百余罗汉阵型冲得七零八落!那些罗汉本就因阵法被破而心神震荡,又见十八位核心罗汉瞬间道基尽毁、跌落尘埃,无不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意?阵型彻底崩溃,佛光散乱,再也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然而,就在黄河浊浪即将把这群溃散的罗汉也一并吞没之时——
云端,云霄娘娘眸光一闪。
“收。”
素手轻抬,对着下方虚虚一按。
那奔腾汹涌、凶威滔天的九曲黄河虚影,骤然停滞。随即,整条昏黄大河,如同倒放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急剧收缩、坍缩,浊浪倒卷,河道隐没,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团昏黄色的混沌气团,滴溜溜飞回云霄娘娘掌心之上,没入那青铜宫灯幽暗的灯焰之中,消失不见。
天空,骤然一清。
只剩下溃散凌乱、惊魂未定的数百罗汉,以及那些如同陨石般砸落在大地之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挣扎难起、修为尽失的十八道狼狈身影。
死寂。
铁壁关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远处罗汉们压抑不住的惊恐低泣。
所有目光,都呆呆地望着那依旧晃晃悠悠悬在半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暗金斗子,望着云端那三位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娘娘,望着大地上那些从云端跌落泥尘、面目全非的昔日罗汉。
碧霄娘娘眨了眨灵动的眸子,看着那金斗,又看看下方惨状,小嘴微张,难得地没有出声讥讽。
琼霄娘娘轻轻抚过怀中琵琶,温婉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云霄娘娘将青铜宫灯托稳,眸光彻底从下方战场移开,转而望向东南方向——那金斗飞来的天际尽头。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空间。
在那里,一道青色流光,正以远金斗飞来时的度,破开云层,疾驰而来。
流光收敛,现出来人身影。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踏云而至。青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又带着一丝跳脱不羁的气质。他手中并未持常见仙剑拂尘,而是握着一杆通体暗紫、造型狰狞、戟刃寒光流转如活物的——方天画戟。
青年来到近前,先是对着云端三位娘娘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他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扫过那悬空的暗金斗子,最后,望向铁壁关方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怀念与关切的复杂神色。
他抬手,对着空中那金斗一招。
那晃晃悠悠的暗金斗子,仿佛终于找到了主人,欢快地(如果一件法宝能有情绪的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化作一道金光,落入青年掌中,消失不见。
青年收起金斗,这才再次抬头,望向三霄娘娘,也望向了西北方的闻仲与东南方的赵公明,更望向了铁壁关内,那些正以震撼、疑惑、探究目光望向他的身影。
风拂过他的青色道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