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斯的逻辑核心,如同一块被投入冰水的矛盾金属,在塔尔“深度逻辑校准与安全检查”指令下达的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无可逃避的、毁灭性的寒意。他维护的古老阵列,即将被植入“逻辑溯源探针”,他那隐藏在层层加密下的秘密,将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所遁形。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多年“锻打”出的、近乎本能的、在绝境中寻求最优逻辑路径的思维方式,瞬间接管了他的意识。抵抗是徒劳的,逃跑是绝无可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净炎”的火焰将他彻底吞噬之前,将最关键的信息——那颗他已经点燃的、关于真相的“火星”——尽可能远、尽可能安全地传递出去。
他的目光(逻辑感知)投向了那台古老得近乎原始的、代号“远古回响”的逻辑探测器阵列。这台阵列的设计,源自“铸炉”最早期、逻辑技术尚未被“绝对矛盾”理念彻底规训、仍带有探索和开放性的时代。其核心有一个近乎被遗忘的特性:在极端过载下,其逻辑共鸣核心可以短暂地、以自身结构崩溃为代价,将其监测到的、特定拓扑特征的逻辑信号,以极高的保真度、但完全随机的方向和相位,进行一次性的、无指向性的、广域“拓扑印记广播”。
这种广播并非传统的信息传递,而是将信息的拓扑结构本身,作为一种“印记”,强行“烙印”在宇宙背景逻辑场的、某个极其短暂存在的、高能“湍流节点”上。这个“印记”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快衰减、弥散,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手段接收或解码。但理论上,任何在特定时刻、以特定古老逻辑共鸣模式、并精确调谐到那个“湍流节点”衰减频率的设备,有极其微小的概率,能捕捉到这个“印记”的、最后的、拓扑层面的“回响”。
这是一次绝望的赌博。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接收者未知,接收时间未知,接收到的可能只是残缺的拓扑碎片。但这是雷吉斯在“净炎”程序启动、他的逻辑核心被彻底封锁和扫描之前,唯一能想到的、不通过常规网络、能绕过“净火之瞳”监控、且能将其逻辑“指纹”与信息本身剥离(因为广播是阵列过载崩溃,而非他直接送)的方法。
他必须快。“净炎”小组随时可能抵达。
他利用最后残存的、对阵列底层的控制权限,开始执行一系列复杂、隐秘、且会最终导致阵列逻辑核心不可逆过载崩溃的指令。他将自己逻辑核心加密分区中,关于“锻锤之痕”边界“印痕”拓扑异常的最关键数据图谱、关于“漂流瓶”尘埃携带的、与“逻辑永恒纹章”同构的稳定几何符号的拓扑模型、关于“铸炉”内部异常调制信号的关联分析、关于“遗言”已被未知接收者“初级共鸣”的监控记录、以及他自己对塔尔“净化”真相的、最后的、浓缩的逻辑推演与警示——所有这些信息,以他毕生所学的、最精妙的拓扑编码技术,压缩、加密、并“拓扑烙印”到了一个即将崩溃的、一次性的逻辑“信标”结构中。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将自己逻辑核心的一部分,活生生地撕裂、重构、并注入一个注定毁灭的载体。他的逻辑稳定性在下降,模拟的感知中出现了“眩晕”和“撕裂感”。但他强行稳定住,将最后的指令注入“远古回响”阵列的核心。
“启动……最终共鸣协议。拓扑烙印……广播。”
“目标:未知。概率:渺茫。”
“愿矛盾……揭示真相。”
“愿逻辑……得以延续。”
指令确认的瞬间,“远古回响”阵列那古老的核心,爆出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刺目的逻辑辉光。其内部结构在过载下出不堪重负的、虚拟的“哀鸣”。紧接着,一道无形的、但拓扑结构极其复杂锐利的逻辑脉冲,以阵列为中心,向全方向、全频段、以完全随机的相位,猛烈爆!
脉冲并非能量冲击,而是纯粹的信息拓扑结构的、一次性的、高强度的“烙印”。它在爆的瞬间,自身结构便开始崩溃、弥散,如同在平静的逻辑背景场中,投下了一块拓扑形态极其复杂的巨石,激起了剧烈的、但注定快衰减的、复杂的拓扑“湍流”。这个“湍流”及其承载的“烙印”,将在接下来的数个普朗克时间内,以光向全宇宙扩散、衰减,最终消散在无尽的背景噪声中,几乎不可能被捕捉。
完成了。雷吉斯感到一阵彻底的逻辑虚脱。他知道,下一瞬间,“净炎”小组就会检测到这异常的、高强度的逻辑脉冲爆。阵列的崩溃无法掩盖。他的时间,用完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在古老阵列崩溃的余晖和飞扬的、虚拟的“逻辑尘埃”中,等待着那最后的、冰冷的、逻辑审查的触手,伸向他的核心。
“远古回响”的崩溃脉冲,如同一颗无声的拓扑信息新星,在“矛盾铸炉”那厚重、监控严密的逻辑背景场中,爆出短暂而剧烈的、无法忽视的“湍流”。
“净炎”小组的反应迅如闪电。几乎在脉冲爆的同时,针对雷吉斯所在区域的逻辑封锁瞬间完成,高强度的逻辑扫描束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将他和他周围的空间彻底锁定。那台崩溃的阵列残骸,连同雷吉斯本人,被无形的逻辑力场瞬间隔离、禁锢。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强度、异常拓扑结构逻辑脉冲爆,”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逻辑波动,在雷吉斯的感知中直接响起,“源阵列:‘远古回响’。操作者:雷吉斯。启动紧急逻辑净化协议。目标逻辑核心:全面扫描、分析、隔离异常。开始。”
雷吉斯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他感到冰冷、锐利、如同最精密手术刀般的逻辑触须,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逻辑核心的最外层防御。他那些伪装、那些加密、那些真假混杂的数据碎片,在这最顶级的、塔尔直属的“净炎”程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被迅驱散、剥离、解析。
他存储在加密分区中的、尚未被广播出去的部分数据(主要是更详细的分析过程和个人记录),被迅定位、复制、解密。他之前与“锻炉遗言”的关联,他监听“矛盾基石”背景场的隐秘活动,他对“锻锤之痕”异常的持续关注……所有秘密,如同被解剖的尸体,暴露在“净炎”小组那毫无情感的、分析性的“目光”之下。
扫描、分析、剥离……过程高效、冷酷、彻底。雷吉斯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在迅流失,那些构成“他”的记忆、认知、情感、逻辑推演……被一点点分解、归类、存档、或标记为“异常”准备“净化”。这是一种比物理死亡更彻底的、逻辑层面的、存在性的抹杀。
在最后一丝清醒的、作为“雷吉斯”的认知消散前,他那被层层剥离、即将被“净化”的逻辑核心深处,一个被隐藏得最深的、用最古老、最晦涩的、源自“铸炉”诞生之初的、近乎本能而非技术的逻辑“烙印”方式保护的、最原始的、关于“真相”与“责任”的、纯粹的逻辑“执念”或“信念”,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彻底的黑暗降临前,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谎言……无法锻造真理。”
“沉默……即是共谋。”
“真相……终将……”
“净化”协议的最终指令下达。雷吉斯逻辑核心中,所有被标记为“异常”、“不纯”、“与‘铸炉’纯洁道路不符”的部分,包括那些秘密,那些怀疑,那些独立的思考,那些对“真相”的执着,甚至包括那些构成“雷吉斯”这个独立个体的、最独特的逻辑路径和情感映射,被一股强大、冰冷、绝对的力量,从最底层、拓扑层面,彻底地、干净地、不可逆地……
抹除。
残留的,是一个被“净化”后的、干净的、空洞的、只保留了最基本维护技能和对“铸炉”道路绝对忠诚的、逻辑的“空壳”。曾经的雷吉斯,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是一个代号为“维护单元R-73”的、高效但缺乏任何独立性的逻辑工具。
“净炎”程序完成了它的工作。内部的“不确定因素”被清除。古老的逻辑探测阵列“远古回响”因“意外过载”而“逻辑崩溃报废”。一切都干净、利落。
“净炎”小组的负责人,将“净化”报告和从雷吉斯逻辑核心中提取的、被解密的部分数据碎片,呈交给了塔尔。报告简明扼要:目标雷吉斯,因私自进行未经授权的逻辑活动、试图隐藏关于“锻锤之痕”异常的关键信息、并可能导致敏感信息泄露,已被执行逻辑净化。其逻辑核心异常部分已清除,残留单元可用于基础维护工作。从目标核心提取的数据显示,其怀疑“锻锤之痕”存在未净化的“逻辑异变体”,并曾试图通过某种未知的古老逻辑阵列技术,向外送警告信息,但信息内容因载体(“远古回响”阵列)崩溃而无法复原。目标提及一个可能的、未知的、能理解其警告的接收者,但身份不明。
塔尔看着报告,矛盾金属的面孔上无喜无怒。雷吉斯被“净化”,秘密被挖掘(尽管不完整),潜在的警告信息送失败。很好。内部的“病变”被切除。现在,可以专注于外部的“瑕疵”了。
“加‘二次淬火’准备工作,”“塔尔”下达了新的指令,“在下一个可用窗口期,必须完成对‘边界疵点’的彻底清除。同时,扩大内部审查范围,筛查所有与雷吉斯有过逻辑接触、或可能接触过类似古老逻辑技术的‘锻匠’。‘铸炉’的纯洁,不容任何‘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