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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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