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应下了。
洛京城虽在一片过年的热闹里,该放假的衙署都放假了,只留了很少值守之人,但因集贤坊的案子,负责及参与调查的部门却依然一片繁忙。
当日傍晚,燕王便同大理寺卿高昶、刑部侍郎一起入了宫,在东上阁被皇帝召见,他们到时,禁军统领杨骁已在殿中。
这次集贤坊的案子,处理得很快,就昨晚一晚,就以迅雷之势打掉了集贤坊里的势力,逮捕了几百人,还有不少人死于反抗。
这雷厉风行调动禁军行动的做派,让京中不管哪方,甚至包括这次回京的数名藩王,都头皮一紧,知道陛下虽然老了病了,但是他可不昏聩,而且禁军的能力,依然非常强,且握在陛下手里。而且禁军分成北军四营,南军七营,都是陛下当年自己的队伍,对他非常忠诚。
那些有些歪心思的人,恐怕也紧张起来了。
由此可见,陛下这次处理集贤坊之事,也是他要震慑有所蠢动的各方。
在这种情况下,京中的各方势力也都竖起了耳朵,想打听到第一手消息。不过如今敏感的时间点上,参与调查的部门,基本上都被敲打过了,不许徇私枉法和传递消息。
不过,这自然不可能真的禁绝各种消息的传递。
高昶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虽才只有一天,但也查出了不少情况。
最易被查出身份的,便是昨夜在集贤湖上的买方,例如参与嫖妓、赌博的权贵,非法买人买物的买家,在集贤湖夜市替主人办事的权贵家仆人,这一类人较容易确定身份。
高昶将这些人的名单以密折的形式呈给了皇帝。
皇帝倚着隐囊,坐在榻上,从内官手里接过那密折,认真查看后,便又将这密折盖了起来,未让其他人看。
即使是燕王,也并不清楚密折上有哪些人。
皇帝问了些高昶等人如何调查的事情后,便又说道:“在集贤坊临着伊水挖湖,建暗中的码头,违反夜禁开夜市,这怎么会是一个小漕帮就办得下来,背后是谁的产业,你们好好查。”
高昶道:“谨遵陛下之命。”
皇帝又道:“这背后是哪些人,难道你们没有一点消息?”
皇帝这话说得随意,却阴恻恻的,高昶等人只得赶紧又伏下了身。
皇帝看了看殿中的众人,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只留了高昶一人在殿中讨论。
燕王等人便告退了,站在殿外,燕王一脸纯良,同刑部侍郎及禁军统领小声聊了一阵,随后,高昶也退出来了,对燕王道:“燕王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燕王含笑道:“多谢高公。”
他便轻轻提了一下锦袍下摆,迈步进了殿里去。
几位显赫大臣都多看了燕王的背影两眼。
自从陛下把燕王和齐王从封地召回京中,京中情况就变得越发复杂了。
现在大家都捉摸不透陛下的想法。
世家权贵,以及朝中大臣等等,现在已经分成了好几派,支持太子殿下的理所当然最多,其次是并不在储君一事上站队的,再就是齐王一派,还有就是一些人暗中支持燕王。
不过燕王刚回京城不久,很多大臣都和他没有过什么接触,这次让燕王跟着来处理集贤坊一事,这几位朝中重臣才和燕王有了稍多接触,大家也会想,皇帝的这种安排,是否是希望他们同燕王建立更深的联系。
就这一天的相处,几位大臣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别的不说,燕王的风仪姿容,在几兄弟里的确是最好的,看着这样的年轻人,便觉赏心悦目。除此,他比起太子来,更勇武刚健与务实耐劳;比起齐王来,更博闻广识与谦逊仁和。
燕王进了大殿,再次简单行礼后,不待同皇帝谈公务,他先关心了皇帝的身体,问道:“父皇,您这般坐得久了,可要孩儿给您揉揉腿。别的事都可以慢谈,您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真是孩儿不孝,马上过年了,却闹了这么大一件案子出来,让您忧心。”
不管实情如何,燕王这儿子至少是把父亲的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的,皇帝不由也生出些许感动,道:“集贤坊这么大的动静,哼,参与的可都不是没名没姓之人,要不是你来告诉朕,这集贤坊的事,怕是会一直遮掩下去了,成为人尽皆知之所。四郎,你不必多想,朕知道你的孝心。”
孝心二字让燕王心下一动,经过元羡提醒,他再关注自己父亲的行为语言,就明白的确正是元羡所说的那些道理。
只要皇帝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允许别人分权,即使是儿子,也是会被忌惮的。
但即使是皇帝,也有亲情需求,所以在他面前只要做他的好儿子,就行了。
正如当年当阳公主,受魏烈帝的宠爱,即使魏烈帝性格暴躁多疑,却也未对这个女儿发过火。
燕王凑到皇帝跟前去,根据从军中医师处学来的法子,为皇帝轻轻按揉他的腿部,这让长期受腿疼之苦的皇帝,心情更是好了很多。
皇帝问起燕王对集贤坊之事的看法,燕王柔和道:“我本是担心有人在集贤坊里聚船聚兵,打着谋反的主意,才不敢耽搁,赶紧上报。如今只是夜市的事,儿臣觉得,只从重处理部分人,其他的人,应该也不是大罪。”
皇帝道:“吾儿,你这样,过分仁慈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那取而代之的心思。他们在湖中密谋造反,我们也不知啊。再者,这集贤坊里汇聚了那么多无赖,几百人,还有兵器。你是在燕地带兵打过仗的,几百人的精兵,用得好,并不是不能胜过几千人。”
燕王流露出些许羞愧之色,受教地低叹道:“父皇所思深远,孩儿知道了。”
皇帝又找他谈了一阵,这才让他出去了。
看来高昶从皇帝那里领到了皇命,在之后的调查和审问里,他的姿态变得更积极和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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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腊月赶上小月,只有二十九日。
二十九除夕这日,元羡在家早早起来,开始忙碌祭祀和家事。
好在有燕王居中转圜,调查集贤坊一案的官兵才没再到素月居里打扰,但是,集贤坊周边里坊里其他人家就免不了在这一日依然要接受调查,甚至还有不少人被抓捕。
高昶是实干派,在他的调配下,几个参与此次调查的衙署甚至受皇命的部分禁军,都没能放元旦假,依然在一片忙碌之中。
当然,这比那些人心惶惶之人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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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从除夕这日一大早起就进了宫,除夕要祭祖,大年初一要参加朝贺礼,当然,皇室还有很多新年活动,他也都要参与。
而太子及齐王等人,从二十七那日进了宫,就被皇帝“留”在了宫里,没有再让出宫。
皇帝的这种安排,也可看出他也许怀疑这两个儿子参与了集贤坊一案,或者即使他们没参与,但他们的人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