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发现她的目光,见属下们或在前掌灯,或在后护卫,距离脏兮兮的两人有点距离,便低头凑到元羡耳边小声道:“阿姊在看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拔雄健,已经是大好男儿了!”
元羡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说:“君子贵自谦,内敛也是美德。”
燕王笑道:“多谢阿姊你的称赞。”
元羡“呵”了一声,说:“回去好好洗洗吧。”
两人正好走到去桂魄院和青桐院的分岔路口,元羡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都四更天了。”
燕王却道:“我送你到桂魄院门口再回去,你身边没几个人,这郡守府又不安全。”
元羡本要拒绝,对上燕王关切的目光,便又没有说出口,道:“好。”
一起到了桂魄院门口,只见院门开着,院子里屋檐下的几盏风灯亮着,映着满院落一片清冷,正房大门也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大门口的马扎上,两个婢女陪着她。
见元羡出现在院落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便动了起来,她身上披着的厚披风落在地上,她跑下檐廊,跑向元羡。
她的两个婢女也跟了过来,见小主人扑到女主人腿边,便行礼解释说:“女公子起夜去找主人您,没有找到人,便不肯再去睡,非要等着您。”
元羡正要说勉勉两句,没想到勉勉动了动鼻子,仰头望着母亲,微皱眉道:“阿母,为什么你这样脏,还有些臭。”
元羡无奈无言。
燕王在后方笑了起来,对勉勉道:“我和你阿母一起摔了跤,是以摔脏了。”
光线不够明亮,勉勉这才看到站在院门外的燕王,她瞪大了眼,发现燕王也是脏兮兮的,只是燕王一身紫袍,脏处在夜里不够明显,她阿母穿一身白,脏了就很明显。
勉勉正要问为何会摔跤,元羡已经吩咐婢女带勉勉去睡觉,见勉勉还想同燕王讲话,她便道:“快去睡觉。你叔父要回去沐浴,不能一直这样脏着。”
“好吧。叔父,小女告退了。”勉勉有模有样地对燕王行了个告辞礼,这才被婢女先带走了。
元羡又回头看了燕王一眼,虽然两人在不久前才有过亲密行为,但此时她又冷静下来,礼仪周全地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殿下快回去吧。”
燕王痴痴地多看了她几眼,知道自己不走,元羡不会进院子里去,便只得先走了。
这种时候,他又不由想,如果两人是夫妻,那便可以执手一同进屋,而不是在院门口送别。
元羡回屋,婢女们又忙碌着为她准备了浴汤。
一番洗头洗澡毕,就已经听到远处的鸡鸣狗吠,五更的梆子声也传来。
往常这个时间点,元羡便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不过今日她还没有准备入睡。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发呆,虽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反而没有睡意了,准备就这样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后,为她慢慢擦干头发,又抹上护发油,元羡见小婢女避着她的目光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说道:“你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对方本来准备为元羡梳头发,听了她的吩咐,便整理好妆台,起身后退两步,再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元羡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得再晾很长时间。
元羡的生活里,她接触了大量贵妇人,大家在一起闲聊,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两情相悦而成婚者,少之又少,几乎就没有,偶尔有,也是表亲间的婚事,但这也难以经受权位和生活里的各种磋磨。靠联姻能得到的是后代和利益的延续,而不是其他。
既然婚姻如此,女人还能有什么男女欢愉吗?能相敬如宾,已然是让人羡慕的了。
不说欢愉这件事,生育带来的恐惧与苦难,对她来说,比起当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聩杀宗室,让人头滚滚,都还要来得深重。
随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轻妇人,当时有上百人,这才过去多久,因为生育而死的人,就她记得住姓名的,便有近十人了。她到当阳县生活后,结交的同龄妇人,眼见着她们怀上孩子,后来人就没有了,即使是她当初生下勉勉,也费了很多力,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产床上的心理准备。
她轻叹了一声,心说,男人哪里懂这种恐惧和苦难,他们永远不会懂,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感同身受。
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会将自己的一切给她,希望她永远无灾无难快乐享福,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做一个能承担起责任的领主。元羡想为她遮挡一切风雨,又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风雨的强大的人。
一切矛盾的心态都在女儿身上。
但即使如此爱她,元羡依然后悔当初为了“生育继承人”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元羡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再次冷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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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前往长沙面见长沙王的曾懿回来了。
曾懿去时,元羡安排了宇文珀带着商队前往长沙城贩货,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长沙王的那些手下借着商队遮掩带去送还给他,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诚意;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因为燕王派亲信同长沙王接触的事,并不希望被外人知道。
曾懿回城后,马上就去找燕王汇报同长沙王见面商谈的结果。
燕王亲切地让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
曾懿行完礼坐下后,打量了燕王一番,不由笑道:“属下一别半月,殿下怎的清减如此之多?”
曾懿就是这样喜谑之人,在燕王面前,因为要做师长,已经算是收敛的了,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笑谈了一句。
燕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太在意,道:“在此吃不下睡不好,自是要清减的。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
因李文吉之死,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他也不能例外,自然吃不好,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时,并不是日日想念,如今住在一起,每日可见,伸手可及,反而日日思念,夜夜都有想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如何不会变瘦。
曾懿说:“属下本以为有县主在侧,殿下会乐于在此久住,又有县主照料饮食生活,怎么可能清减。”
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针对自己之前和他商谈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
燕王每日对着元羡冰火两重天,心里苦涩,嘴上却很是正经,说:“不管到哪里,不让所爱担心才是好郎君。九叔休要再拿此事为谑笑之谈资,如果我想娶阿姊,是想让她来照顾我,我颜面何存。”
曾懿见燕王一脸严肃认真,这毕竟是他效忠的王,再谑笑下去,恐怕没法收场了,曾懿道:“殿下是好男人啊。县主应当会明白你的心思的。”
燕王在心里苦笑,心说她那么聪明,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她也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所以他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拖着,一直挨到她明确答应。
燕王说:“你去见长沙王,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