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轲将一切情绪铺垫到位,看燕王和他这护卫都对卢沆生出极大不满,将自己纳入他们一方,这才准备开始讲自己为何要杀卢沆。
他本来以为燕王身边这个最初只说河北话的护卫是出身普通的兵士,但方才听他讲极其地道的洛阳官话,很显然,这种官话,非是中原大族或者京中官员之家的子弟不会讲,且此人对卢沆直呼其名,叙事从容,侃侃而谈,姿态严肃却悠然自若,显见便是显贵子弟。
只是燕王一直没有介绍他的姓名,董轲虽至今不知他的身份,却也未敢再有一点小瞧他,反而不自觉将他当成上官恭敬对待。
董轲道:“据属下所知,当初有刺客在九华苑刺杀郡守夫人,便是卢公安排。郡守夫人设计杀了卢公族弟卢道子,又瓜分了卢道子的产业,卢公心生不满,又有卢氏族中人对卢公施压,认为他的不作为才导致了卢道子之死,还让卢道子的产业为外人瓜分,卢公因此便有意报仇,后他多次与客卿萧吾知密谈,属下认为,就是这萧吾知安排了那次刺杀,因为刺杀案后,萧吾知就此失踪,再没有出现过。”
燕王神色沉沉,问:“这个萧吾知,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董轲摇头,道:“萧吾知是突然出现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他具体来自何处,属下亦不知。只是,据我分析,他和卢道子身边护法左仲舟是相熟的,说不得,他是被左仲舟或者卢道子引荐给卢公的。”
董轲此话一出,燕王便侧头去看元羡,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深意。
之前左仲舟之死,他身上的伤口提示,他很可能就是被刺杀元羡的刺客头目所杀,这个头目是萧吾知的话,那么,左仲舟就是被萧吾知所杀。
元羡问:“你为何会认为,萧吾知和左仲舟相熟?”
董轲道:“萧吾知在卢公身边做客卿,但并不常在卢公身边,只很少时候才出现。我们不知他出身如何,但他除了卢公外,其他人,他都不怎么瞧得上,是以我们不仅和他不熟,也不和他结交,他言语姿态里,就瞧不上我们,总是带着倨傲鄙夷。但是,我却偶然见过他同左仲舟相遇时神色不同,他的姿态里对左仲舟没有鄙夷,两人还在僻静避人处讲过话。照说,左仲舟比我们这些庶族将官地位更低,他为何在左仲舟面前反而不倨傲呢?而且两人要是不在之前便相熟,他也没道理和左仲舟在僻静处讲话。”
元羡心说这董轲倒是观察仔细。
她低头凑到燕王耳畔小声对他说了自己曾经也调查过萧吾知,但没有查到萧吾知的来处,曾经李文吉也说过萧吾知是个文采颇佳的文士,如此一来,萧吾知出身可能并不普通,不过,萧吾知应该不是他的本名,就不知他本名叫什么。
再有一事,萧吾知培养的刺客多是哑巴,而左仲舟身边有个弟子,就是这样的哑奴,这样一来,也从侧面证明,左仲舟和萧吾知在之前应该的确有关系。
董轲所猜测,极有道理,萧吾知很可能就是左仲舟或者卢道子介绍给卢沆。
元羡喁喁低语,就像香软的春风环绕在燕王身边,他虽尽量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话语,又思索着董轲交代的事情里的深层含义,依然会因她无心的过分接近而心神不守,他自然是愉悦的,又想,要是阿姊知道我这种时候有什么心思,她怕是又要生气的。
燕王几乎屏住呼吸,在元羡解释完站直身体后,他才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元羡对董轲道:“你所讲的确很有道理。你可知,左仲舟同卢沆之间的关系是否紧密?”
董轲道:“左仲舟虽是卢道子身边护法,是卢道子的奴仆,但他也是卢道子和卢公之间纽带,他不时会来卢公身边传话,卢公待他也的确亲厚。卢道子身边有左右二护法,那位右护法赵虎,卢公便颇瞧不上,对他常有喝骂,但待左仲舟便要温和不少。这其中,我认为可能与萧吾知有关。在萧吾知来卢公身边为客卿后,卢公待左仲舟就更温和一些。”
燕王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道:“你继续讲你知道的刺客营的事。”
董轲便又说:“卢公会为刺客营提供金钱物资,属下便接到过任务,安排人为刺客营送过物资,但都是送到指定之处,刺客营会派人来把物资带走。是以属下并不知道那些刺客身份,只是大约猜到是有人在南郡及南方一些地方拐带或者采买年纪合适的少年男女进行培养。但除了这些人外,刺客营中还有一些仆役,多是……多是……”
董轲脸露痛苦,燕王问:“是什么?”
元羡想到什么,道:“那些仆役,是否是某些老兵?或者是战死者的需要被安置的家人?”
董轲哽咽着“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说:“是的。我之前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去了哪里,今日看到岛上情形,认出岛上死者,又去找王咸嘉王县尉查看了被逮捕仆役,以及被杀之人,还有在岛上被私刑而死之人后,我才明白此事。
“从岛上回船上后,我便质问卢公此事,卢公说,那些人是在岛上养老,有吃有穿,已是很好的安排,让我要知感恩。我说我老了,不能再为他尽心了,是否也被送到这种刺客营拔舌为奴,他说我本就是贱民出身,知苦方知恩,我不知苦久矣,是以已经忘记他的恩德了,会来质疑他。
“他当时便气极,他说身体发寒,让我安排人为他烧暖炉,但船上没有暖炉,只有温酒煮鱼的炉子,就搬了三个进飞庐里来,我当时是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心里失望且不忿而已。卢公在飞庐里休息,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动静,我便进房间来查看情况,发现他躺在床上面色绯红,就叫他,他醒过来,便神色恐慌,说是我要杀他,要叫人进来杀我,我当时脑子很乱,失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喊叫,没想到却一下子掐死了他,我吓到了,赶紧出了房间。后来之事,殿下你们便也知道了。”
燕王和元羡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董轲低声道:“在殿下说出卢公是中炭毒之前,属下其实并不知道卢公当时无力反抗是因为中了炭毒,我让人搬走炭炉,也的确是怕房间中温度过高,让卢公尸体腐烂太快。”
董轲这个解释,也能说过去。
元羡道:“中炭毒后,人常出现幻觉,精神失常,让人认为鬼魅上身,当时卢沆可能脑子已经不清楚,才认为你要杀他。”
董轲跪在当地,这时说:“的确是属下杀了卢公,卢公也的确对属下有恩,此事已经发生,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属下无可抗辩。”
燕王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又去看身侧的元羡,元羡正好也去看燕王,两人目光对上,一时都叹息了一声。
燕王说:“以下犯上,不仅死罪难逃,还会祸及家人,不过,本王念你非是故意,且心是好的,自不好让你此事牵连你的家人,本王答应你放过那些在刺客岛上被强迫为奴之人,也会信守承诺。”
董轲哽咽道:“属下谢过殿下大恩。”
燕王直接又说:“除此,本王还想知道卢沆军中情况,不知你知道多少?”
董轲道:“属下所知,无不可对殿下言,当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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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带着人回到江陵城,便让人宣了皇帝圣旨,官方通报了李文吉之死,并安排南郡郡丞胡睦暂代南郡郡守一职。
虽则郡丞胡睦同燕王关系亲密,不过燕王在江陵这段时间,他却较少出入郡守府燕王居处。
随着八月秋收结束,九月正是纳粮之时,郡中政务繁重,但凡想做个为民着想的务实的好官,那便可能忙得脚不沾地。
胡睦便是这个人,是以他在九月时又一个县一个县地去亲自查看各地纳粮情况,并检查水利,安排即将到来的冬季农闲时节的各项实务,例如修缮水利工程、扩建各地码头增加水路便利性、营建桑园打理桑树、查看农事工具生产等等,只要想做事,那就处处都是事,看似小事,但对小老百姓来说,又都是关系他们生存的大事。
是以燕王宣布胡睦暂代郡守一职,但胡睦人却没有在郡城江陵。
燕王也由此依然住在郡守府里,只是元羡要去安排李文吉的葬礼,并准备搬出郡守府去。
不过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事。
长史严攸已带着方士为李文吉在龙山上选好了墓葬之地,也安排了工匠赶工修建好了他的墓地,但是,这一日,一大早,管事高燦却来向元羡慌张汇报道:“县主,郎主他遗体不见了!除此,凤来、素馨两名婢女也不见了踪迹。”
元羡正在房里给女儿勉勉梳头,听到高燦隔着屏风的这个汇报,当即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从镜子里,她看到女儿勉勉脸上也流露出惊愕不解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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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羡随着燕王去长湖这期间,勉勉成了郡守府后宅里的唯一主子,她虽是小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也已经骤然间成长了很多,心中明白了很多事,在府中甚至也有了主人的威严,不少人甚至不敢再把她当稚童哄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