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卢沆派了左仲舟到这岛上了解情况,并询问萧吾知的去处,之后左仲舟回到卢府,随后就被萧吾知所杀,这事让卢沆极其生气,不过,像萧吾知这样的刺客头领,他也很难办,暂时只能暗中寻找萧吾知的行踪,但一直没有查到线索。
卢沆虽为这座刺客训练营出过资,这岛上训练而成的刺客,也为卢沆办了不少事,但是,因萧吾知此人的狡猾和冷酷,卢沆并没有完全控制这个刺客营,他在之前,也没有来过这座岛,此时和燕王等人一起踏上这座岛,也是卢沆第一次来查看这个地方。
在阳光照耀下,薄雾缭绕中,这座岛倒带上了一些仙气,只是,要是再仔细看,那就会被吓一跳,认为这岛上缭绕的是死气。
这座岛,接近水岸的区域,种植着高大的树木,树上修建木屋做瞭望之用,再往里走,也树木浓密,即使在这深秋,别处大多数树木都已落叶,但这座岛上的树种异于它处,却是在深秋之时依然枝繁叶茂,这种常绿树,在整个荆州区域都较少见。
姜金池介绍说,这种树称为万年青,在南方较为多见,它常年绿色,长青不老,在南方,有数百年的万年青,可以长到数十人合抱之粗大,且因长出很多气生根,可以一树成林。而且这种树喜湿,不怕水,即使是在水中,也能存活。
这座岛上的这些万年青,约莫有数年到数十年的树龄。
由此可见,这座岛最大可能是从数十年前,由南方人上岛种树并开始定居。
因这树长得高大且密集,遮掩住了阳光,以至于让岛上阴气森森。
这些也就罢了,在树林中还有不少用于训练的设置,想来,那些刺客曾经在树林中被训练攀爬、游走、射箭、藏匿、刺杀等等,各处树干上也有很多刀痕箭痕,也能看到一些血肉腐败干涸留下的痕迹,以至于树林里充斥着一股腐败的血腥味。
穿过树林往里走,便见到了修建得一模一样的木屋和竹屋,这些房子按照八卦形制排列,如果不是早知道方位,进入这房屋形成的聚落之中,便会马上迷失方向。
昨夜县兵进入岛上,岛上反抗者几乎都被杀,这些人大多死在这八卦村中,只有少数死在树林中,因清晨雾气来得太快,这些尸体都没有处理,这时雾气消散,兵勇们才把所有尸首收集齐,摆放在村中间的广场上。
元羡昨晚就上过岛四处查看过,虽然当时是夜里,但那时有火把照亮,她也把这座岛看得较为清楚,这白日里再上岛来看,她还是发现了一些昨夜没有关注到的地方,心下便有所判断。
元羡落在后方查看四处痕迹,又让人叫来贺郴,对贺郴说:“你去告诉殿下,昨夜我们离开后,可能还有不少侥幸逃脱者在岛上行动。大家要小心。”
贺郴等人在燕地时,不时会同关外胡人交战,虽然都是小规模的接触战,但一直处在战争压力下的人会有更敏锐的直觉。这座岛上情况复杂,留有很多死亡信息,但自己是否正被刀兵所指,贺郴却没有这种威胁感。
再说,兵勇们上岛后,再次一寸寸地检查了岛上情况,有威胁也被排除了,不过,既然元羡有这种担忧,贺郴便还是去向燕王汇报了此事。
燕王此时和卢沆来到了村中心处,八卦的中心乃是一处高台,不过台上空无一物,正好升上中天的太阳射下阳光,照耀在台上,让台上的痕迹展露出来,台上曾有人被杀,洒下的斑斑血迹,尚未被冲洗干净,在阳光里形成反光。
燕王和卢沆都是真正经历战事之人,这座岛上处处展露出的残酷的杀人痕迹固然吓人,两人看后却都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不过,燕王听贺郴转述了元羡的担忧后,他的精神随之一紧,小声对贺郴说:“那多安排一些人跟在她身侧。”
贺郴说:“她是担心你。”
燕王目光转向各处制高点,这座岛不高,各处制高点便是房顶或者树顶,这些地方,在燕王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的精卫射手控制了,不会给歹人机会不说,甚至没有让卢沆手下的郡兵及王咸嘉手下的县兵插手。
燕王道:“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座岛上有侥幸逃脱者躲藏,但是,他们这么多人却没有把人找出来,也许是岛上还有密道或者地窖之类可供躲藏的地方。
卢沆看过这座岛后,则在心里对萧吾知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首先,他不得不佩服萧吾知在培养刺客上非常有天分,萧吾知来这里培养刺客才三年多时间,就让刺客的能力提升了很大一截,以至于在完成刺杀任务上,除了在刺杀元羡时失败外,其他全都成功了;其次,萧吾知此人的确没有“忠义”,也不在意他人性命,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在卢沆手上,卢沆已经完全放弃了可以控制他的想法。
萧吾知替他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这样,卢沆此时比元羡更想杀了萧吾知,只是,要怎么把萧吾知引出来,才是难事。
卢沆陷入沉思,燕王走到他身边,道:“卢公在想些什么?此地培养刺客,手段残忍,比之军中练兵可严酷多了,那些刺客却没有反心,便让人觉得奇怪。”
人是活的,各有想法,军中练兵,对兵士太严苛,都会引起兵变,这还是在这些兵丁都有家人,他们都有念想软肋的情况下,那么,这些刺客,却没有在严酷的训练中生出反心,自然是不合常理的。
卢沆心中有数,不过却没有将这理由对燕王解释,而是说道:“这些人都是反贼,没有身份,不在这里,被朝廷逮住也是死,他们自然没有办法反抗。”
“是吗?”燕王笑了笑,不知是否相信了卢沆此言。
元羡看过各处痕迹后,便回到燕王身边,此时卢沆已在他的亲信护卫下去到了码头准备先回船上,燕王身边只有他的自己人。
燕王道:“阿姊,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元羡刚刚带着人不只是看了各处房屋、作训练用的树林,甚至还把那些埋生活垃圾及死尸的地方都检查了,是以才费了这么多时间。
元羡道:“此处村子的北边有专用的废物坑,但里面扔的废物并不算多,且废物都是近两三年扔进去的多,可见这里是近两三年才集中住人,之前住的人较少。村子东面有埋葬坑,从里面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骸,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从尸骨的腐烂情形看,这些少年都是近几年死的,有的骨肉还没有完全烂掉。除此,在岛的东南面有一株半在岸上半在水中的巨树,此处应该是岛上的行刑处,我们从这里找到了约莫七八具不完整的尸首。但是,这些应该不是这岛上所有的死者,有不少人死后,被埋在树下做了肥料,已经不可能再找出来。”
燕王听到此处,一时无言,他沉默片刻后,才问:“既然这里如此残酷,他们为什么没有逃跑?”
这的确是他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是他处于这种环境,绝对会反杀再逃跑的。
元羡说:“应该有逃跑者,那些死者,并不都是死于训练或者任务失败,不少是被自己人杀死的。再说,他们找来训练成刺客的人,基本上都是十几岁出头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更好控制。除此,围绕着岛的数处沙洲,我们之前就觉得沙洲上的痕迹奇怪,它们更多不是防守外部,却是监察这座岛上情况,可见它们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止岛上的人逃跑。”
燕王虽是神色镇定,但其实他心里不太好受,望着元羡说:“你之前说,那些刺客也是受害者,由此可见,的确如此。”
元羡对他笑了笑,看着他眼中的悲悯,伸手不由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殿下明白即使最恶的刺客,也可能是有苦楚的百姓,可见心有慈悲。心有慈悲,而不软弱,乃为明主。”
燕王感受到她轻轻触及自己额头的冰冷指尖,就像有柔软的风吹进心间,这样的触碰,带着某种神圣的力量,让他难以抵挡,他伸手握住了元羡修长有力却又冰冷的手,紧握在手心。
元羡一怔,要把手抽开,燕王却不放开,说道:“十几岁的人,盲从,慕强,自大,软弱,但是,也能一往无前。我知道他们有苦楚,所以,这里的主事者,才更是罪不可赦。”
元羡叹了一声,说:“我查看了此地的地形,此地在长湖一隅,有山阻隔北风与东南风,导致这里比别处更易聚集水汽,导致常年多雾,少见阳光,不适合种植粮食。这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燕王说道:“我们回去吧。”
元羡这才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说:“已过午时,的确该回船上用膳了。”
燕王跟在她身后,关切道:“你的手好冷,是不是穿甲衣太冷了,回船上后,你换成裘衣吧。”
元羡回头瞥了他一眼,站到旁边让他走前面,说:“是刚刚查看了尸首,又洗了手才冷,不是我本身很冷。”
燕王皱眉道:“你何必亲自去查看尸首,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可以查看嘛。”
元羡道:“自己看的话,才更清楚。”
燕王无奈,知道元羡是好“事必躬亲”之人,只得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