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勉特别喜欢燕王给她的那柄小刀,换了新衣裳后,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装自己小物件的荷囊里,斜跨在腰间,她跑到外间,只见莲枝灯上的九盏烛台已经点上了,房中亮如白昼,燕王坐在榻上就着灯看书,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给燕王看,说:“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装上了,可以每日带着。”
燕王放下书,心说这孩子可比阿姊当年要活泼好动太多了。
他笑说:“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赶紧点头,说:“这是清商娘子做给我的,她很会绣花。”
元羡哭笑不得,说:“怎么还把这等事说给你叔父听。”
燕王抬头去看元羡,元羡方才为给女儿沐浴梳头,把衣袖挽了起来,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缚着袖子,此时白臂膀就露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元羡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觉得元羡需要自己的帮助,问道:“阿姊,需要我帮你把披帛解下来吗?”
自有婢女来帮忙,不过,燕王行动更快,他已经走到元羡身后,低头将披帛打在元羡背后的结解开了,披帛随即滑开。
元羡垂着头,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头发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燕王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口干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转开脸。
元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便笑道:“你饿不饿?我们赶紧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侧,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经庄重的样子来,以免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饭,虽说是食不语,但勉勉总有讲不完的话,她喜吃鱼肉鸭肉等水产水禽,元羡便让厨房为她做了鱼肉鸭肉吃,自己也跟着她吃一样的,燕王则不爱吃水产,于是一餐饭,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面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尝尝燕王案上的肉,元羡说:“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她让婢女再去厨房给勉勉端些做给燕王做的剩菜来,燕王则道:“不需这般麻烦,勉勉,你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分给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元羡,见元羡没有真生气,这才让婢女把自己的食案并到燕王的旁边去,自己也跪到他身侧去,对燕王说:“这个鱼肉糜很鲜嫩,鸭肉也好吃,叔父,您尝尝。”
燕王用婢女送过来的新餐具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给她,说:“你吃吧,我不太爱吃鱼肉和鸭肉。”
勉勉流露出震惊之色,说:“那您岂不是少了很多食之乐趣。”
燕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不想搭理两人了,自己细嚼慢咽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说:“天下之大,美食华服精器广厦,还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无穷乐趣,但是,人欲无穷,不可不克制。是以不需要太过在意乐趣之多寡。你吃这鱼糜和鸭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说:“好吧。”
她尝了些燕王的菜,发现除了牛肉可以吃一点,其他都不爱吃,只得罢了。
饭后,元羡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长湖之事,勉勉在旁边听着,撒娇说:“母亲,我可以去吗?”
元羡毫不犹豫,说:“不可以。”
勉勉如遭当头一棒,无所不应的母爱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顿时难过,泫然欲泣。
勉勉刚刚到时,元羡对勉勉爱怜有加,看着是无比溺爱孩子的,这才没一会儿,元羡就变成了严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说这个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羡没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让她去睡觉。
勉勉问:“我睡哪里呢?”
元羡说:“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强道:“明日不能继续同您睡吗?”
元羡说:“嗯。”
勉勉:“……”
元羡让婢女把勉勉带去卧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来护送勉勉前来的元随,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庄园里的情况,元随本以为元羡会因为自己送了勉勉前来而生气,没想到元羡并没有说这方面的事。
不过元随要告退前,还是解释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县主,她要来江陵看您,说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实在无法拒绝,只好送了她来。”
元羡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元随松了口气,一番忐忑后,问:“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随以前来江陵,自是总要拜见郡守的,不过,这次来,听说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儿来了,总要召见女儿的,没想到却没有。
元羡知道这事必得让元随知道,而且也要为离开南郡做安排了。
元羡低声说:“他于数日前落水受惊病重,已经病故了,只是为了南郡局势还瞒着而已。”
元随惊得呆住,这样大的事,当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主人您有什么安排吗?”
元羡说:“此事不可能瞒得太久,燕王已经写信送回皇城,就看当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圣旨后,我便为他发丧。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约莫是要回洛京去。不过,我在此地的产业,却不能因此全然放弃,你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愿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庄园产业,还是随我回北方呢?”
虽然元羡从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但是,她毕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县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为李文吉在这里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确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她是女子,没有强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撑,在这里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压,被吃干抹净。
除非她愿意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现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争夺皇位继承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争夺大位上失败,说不得会落得身死的下场,以她本就尴尬的身份,她不被杀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无前,支持燕王。
好在李旻还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儿,要是把她暂时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约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随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我在哪里,对县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里便是。”
元羡听他如此回答,自是高兴的,她说:“我随燕王回洛京,并不是一帆风顺,说不得颇有危险,我不想把勉勉带着,还是得让她在当阳庄园里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顿下来,才能接她进京。所以,暂时还得你管理庄园,并照顾她。”
元随心说,这样一来,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庄园不过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导和安抚小主人,却不是容易的事,虽是这样想着,他却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